Tempestose delirante/狂暴·疾風/~嵐のように狂暴に~ 第壹話

這難道是命運的邂逅嗎?我的心怦怦亂跳,在拜訪了爺爺數小時之後,他又和我扯上了關係——這也太偶然了吧。

手指輕輕地放上鍵盤。右腳輕輕地踏上踏板。一個深呼吸之後,我的手指開始跑動。

前奏自低音開始。從和弦變化為柔和三度雙音 的剎那,鬼冢老師的斥責撲面而來。

「注意!這裡手指要快速跑動!」

這點你不說我也明白——我在心裡咂了下嘴——才開始彈前奏,就不能讓我有個好心情嗎?

「手指彎了!好好站直!」

「太慢了!這裡再快點!」

「漸強!」

每彈一個小節,利刺般的斥責都束縛著我的手指,讓它們漸失自由。一根根手指宛如被斥責針扎一般,本來華麗而強勁的樂曲,瞬間墮落成了笨拙而軟弱的雜音。

肖邦的《英雄波羅乃茲》——

不知道「波羅乃茲」的人可能會以為這是類似義大利面的東西,如果真是這樣,我倒是很樂意煮煮看。波羅乃茲是一種波蘭舞曲,主旋律自然是舞曲風格。從前奏開始,舞蹈似的旋律便讓聽眾喜不自禁。不過對演奏者來說,這首曲子頗有難度,構成和弦的音符在鍵盤上跨度很大,手小的人很難演奏——只因左手要連續跨八度彈奏,所以大拇指往往會使用過度。相比之下,還是製作義大利麵條要快活些。實際上,曲子才彈到一半,我的手指就已經軟弱無力了。

「不行!剛才那個八度不夠准!」

看吧,這「不行」果然在我預料的地方出現了。

迎著老師的斥責,我的手指拚命跑動,但它們已經不聽話了,勁兒使不出來,拍子也合不上。我的手指不斷地跑動、跑動、跑動……

「停停停!」鬼冢老師一邊拍手一邊大聲喊道,「完全不行!一點兒進步也沒有!遙,你有沒有在家裡好好練習啊?要彈好八度,只能一個勁兒地練習!必須要彈得像機器一樣精準無誤!」

那你乾脆去弄架自動鋼琴好了——我忍不住暗暗大罵。

鬼冢老師大概通過表情看穿了我的心思,擺著張般若 般的臉,朝我怒目而視。

「既然被保送進了音樂系,怎麼能這麼馬虎呢?如果不好好練習,馬上就會被大家甩到後面去。」

老師花了三分鐘說我練習不夠,又花了三分鐘說我對曲子理解不足,一番申斥之後,我終於獲得了解放。

接下來輪到露西亞。她猶如一個被帶上刑場的犯人,可憐巴巴地蜷縮著身子。她要彈的曲目是《車爾尼練習曲》,這曲子比《波羅乃茲》簡單,但如我所料,露西亞一開始就彈錯了音。鬼冢老師並沒有逐一指出她的錯誤,僅僅是支著一隻胳膊肘兒,滿臉不悅。本來她們就不是正式的師生關係,露西亞只是個由我招待的客人,鬼冢老師當然不會斥責她。

然而,無聲的壓力讓露西亞越發緊張,錯音接踵而來,她已經不是在跑動手指,而是在鍵盤上滑動手指,妄圖矇混過關。

節奏完全失控,強音弱音也彈得亂七八糟,鬼冢老師板著臉一聲不吭,使屋裡的氣氛更趨緊張。這本是首輕快的曲子,陰沉的現場氛圍卻讓人如坐針氈。

不過,為了本人的名譽,我還是要說露西亞的技藝其實不差。她在家裡和我一起練習鋼琴,有時候我甚至覺得她彈得比我好。只是露西亞這女孩兒超級怕生,在不好對付的陌生人面前,她連招呼也打不出來。當然,鬼冢老師恰恰就是個不好對付的陌生人。

我不禁開始自問自答,演奏樂器本該更加快樂才對,為何竟會如此痛苦?難道音樂是一種讓人難受的東西嗎?當然,「快樂」的反義詞並不是「痛苦」,我知道有的事情雖很痛苦,卻也很快樂;有的事情雖很快樂,卻也很無聊。而這件事既痛苦又無聊,說是練習,其實更像是「苦行」。我們又不是寺廟裡的修行僧,只是喜歡彈鋼琴的十六歲女孩兒,難道非得每天都堅持這樣的苦行不成?

但鬼冢老師完全不理會我的這些想法,在演奏途中,她再一次拍了拍手。

「抱歉,有客人來了,稍微中斷一下。」

露西亞彷彿從痛苦中解脫出來一般,如釋重負地長長一嘆,絲毫不掩飾心中的歡喜。不知是天生的還是後天培養的,這位表妹什麼事兒都表現得過於直白,以後我得好好說說她。

「對不起,打擾你們上課了……」

突然來訪的人一臉歉意地站在門口,也不知道他是何時走進來的。只見三十八歲依然獨身的鬼冢老師把臉上的般若面具往天花板上一扔,滿臉堆笑地迎上了這位男子。

「跟我還客氣呀!好久沒見,有三年了吧?」

「看到你這麼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我聽說了呢,你被音樂大學聘請去當講師了是吧?」

「聘請什麼的太誇張了。有一位講師休產假了,他們只是臨時僱用我。」

「反正,又是戶部先生之類的人哭著央求你的吧?那種事情明明可以拒絕的。你又不是找不到飯碗,況且你父親在廣播界有門路。算了,也只有你才會做出這種事情來呀。」

剛才還不苟言笑的鋼琴老師現在完全變成了一個惺惺作態的女人。我對鬼冢老師的驟變大為驚異,但當看到客人的容貌時,我就什麼都明白了。

真是一位美男子。

他大概有二十歲,身材高瘦,臉蛋精緻。並非是尊尼偶像 類型,與出演戰鬥英雄片的男演員或者妖冶的牛郎 也全然不同。那種良家出身的聰慧少年的英俊,是沒經歷過挫折而順利成長的小少爺身上所獨有的。

王子殿下的登場瞬間把屋裡渾濁的空氣一掃而空。

「給你們介紹一下吧。這位是鋼琴演奏界的新星——岬洋介,他就跟我的弟弟一樣。這兩位是我的學生香月遙和片桐露西亞。」

岬洋介——聽到這個名字時,我終於知道為什麼會覺得王子殿下的臉看起來眼熟了,因為定期訂閱的鋼琴雜誌多次刊登過他的照片。身為被周內各大著名鋼琴比賽所矚目的新秀,照片上的他一臉禁慾的表情,難怪剛才我沒能立刻認出他來。

雖然側臉威風凜凜,但他那認真而又溫柔的笑臉,讓我這個非三十八歲獨身者也一陣眩暈。

真棒!完全就是我喜歡的類型!

「初次見面。」我和露西亞慌慌張張地低頭說道。我掃了露西亞一眼,只見她臉頰竟微微泛紅。我說,你表現得也太直白了吧!

「剛才彈的是《英雄波羅乃茲》呢。」

啊,我那拙劣的演奏被他聽到了嗎?我的臉莫名地紅了。

「喜歡肖邦?」

「是、是的,非常喜歡。」我的謊言脫口而出。哎呀,這才不是謊言呢,這叫做社交辭令。岬洋介微笑著,露出了「我會把它當做社交辭令來好好理解」的表情。

「那個……能請教您一個問題嗎?」露西亞低著頭,開口說道。

岬洋介好像有點驚訝,但隨即答道:「好的,是什麼問題?」

「……到底要怎麼樣,才能彈好鋼琴呢?」

對鋼琴家來說,這問題真是再尋常不過了。雖說尋常,其實也挺刁難人。若用平庸的州答來應對平庸的提問,那就只能顯出自己的平庸,岬洋介對此自是心中有數。只見他一臉為難地嘟噥著「這問題頗有難度啊……」隨即開始沉思。

這個人面對一個十六歲女孩的提問,竟如此認真——最終,他彷彿有些抱歉地說道:「我的回答其實也很平庸……雖然反覆練習和理解曲目都十分重要,但首先還是要喜歡才行吧?如果不喜歡的話,無論再怎麼努力,也難以對其傾注全部熱情。你也是這樣想的吧,香月遙同學?」

哇——怎麼把這個問題又拋給我了呢?

您也明白我剛才所說的「非常喜歡」是社交辭令啊!難道這是在諷刺我?

我也不知該如何回答,不禁習慣性地向右歪了歪頭。

二月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時候,但一過中旬,空氣就變濕潤了,過午時分的陽光猶如人的體溫一般溫暖。我把外套抱在懷裡,溜溜達達地往家走。露西亞穿著厚外套,但仍舊冷得直縮脖子。她的故鄉四季如夏,所以這點程度的寒冷她也不適應吧。在那個國家,根本沒有所謂的冬裝,連外套也只有高級酒店才賣。露西亞現在穿著的外套就是在機場的免稅店裡匆匆忙忙買的。

「遙——」露西亞戳了一下我的肩膀。

「什麼事?」

「你剛才歪頭裝可愛,沒必要啦,我可是都看出來嘍。遙,你表達感情真直率。」

「我還沒說你呢!首先,現在早不說『裝可愛』了,只有大叔才這麼說。」

「咦,是嗎?可是之前,是因為遙這樣說,我才記住的呀。」

「看來流行語還沒能走國門。你們那兒能上網什麼的嗎?」

「嗯,能呀,但都是和日本人用標準語對話,很少與同齡的孩子聊天。日語變化得可真快啊,剛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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