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潛行流星 第四節

兩天之後,在經歷了兩個不分晝夜地奮戰,所有證據全部理順清楚。

賈冰冰脖子上的扼痕,與吳良志的手型絕對吻合;指甲中的肉體纖維、沙發上殘留的精液,經檢驗與吳良志的DNA吻合;留在賈冰冰被殺現場的黑色U盤上,留有吳良志的指紋;在吳良志家裡發現的繩索,與先前捆綁被害人的繩索,類型、材質完全相同;在冰箱里找到的那把單刃刀具,與幾個被害人的創傷痕迹相符,並且在刀具上還檢測出殘留的血跡,血跡當然也來自先前的被害人;現場總共發現六個玻璃器皿和幾個物件,都來自包括吳良志自己在內的十個被害人;吳良志胃裡含有大量的酒精、床頭桌上的酒杯,只留有吳良志一個人的指紋,中毒物為氰化鉀;屋子裡未發現第二個人存在的痕迹……

吳良志以自殺的方式,來完成對現世中十惡業的懲罰,事實清楚、鐵證如山,警方已經可以完全判定,吳良志即是八·二零連環殺人案的兇手。鑒於兇手已自殺身亡,有關領導建議儘快結案。有了領導的授意,結案速度便快的驚人,上午剛剛將證據移交到檢察院,下午便正式宣布結案。

隔天早上,春海電視早間新聞和各大報紙上出現一篇寥寥數語的通稿:自八月下旬延續到本月,在本市發生的數起殺人案,經警方確認系同一兇手所為,迫於警方強大的追捕力度和法律的威懾之下,兇手以於近日畏罪自殺……

至此,震驚全城掀起一陣腥風血雨的八·二零連環殺人案,終於落下帷幕。結局之猝然,的確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好在這一切都過去了,大家都可以鬆一口氣了。警方終於可以擺脫壓力,稍微休養一下生息。但是這種擺脫只是暫時的,喘息也只是片刻的時間,接下來他們還會面對新的挑戰,即將到來的「迪沃斯會議」保衛工作,同樣需要他們竭盡全力,那也是關乎整個城市形象和發展的大事件,同樣是絕對不容有失的;而春海的老百姓尤其是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也終於不用在各種恐怖的傳言中惶惶度日了,春海又恢複往日的祥和、平靜。只是沒弄清楚柳純被殺的真實原因,在項浩然心理留下些許的遺憾。

自吳良志家出來,兩人匆匆道別之後,項浩然就沒再見過韓冷。差不多四、五天的時間,韓冷蹤影皆無。

項浩然能理解韓冷的心情……第一次將畢生所學付諸實踐,卻沒有在案件偵破中起到多大作用,對一個極力推崇自己專業的人難免會有些失落,尤其是他所作的罪犯心理輪廓描述,與事實比較,準確度極低,也對他的自信心是個不小的打擊。

警方在結案之前,對吳良志做了一番詳細調查。可以說這麼多年,他在仕途上除近段時間有些變動之外,基本上是順風順水,父母雙全,婚姻也還算是美滿。雖然他經常拈花摘草,但妻子很早便與女兒移居海外,對他在國內的風流韻事了解不多,兩人的關係便還算融洽。

吳良志的確工作環境不錯,受過良好的教育,但他是個驕橫跋扈、齷齪成性的混蛋。周圍的人從來沒聽說過他有什麼宗教信仰,他信仰的恐怕只有權利和金錢。除了對更換女人有強迫性的需要,外人也很少看到過他有特別明顯的強迫行為。他在生活中一點也不低調,穿品牌服裝,帶名牌手錶,開高檔汽車,這些都與韓冷的報告不符合,更別提跟蹤照片、日記什麼的了,全都是扯淡。

可以說,韓冷的這份報告,只說對了犯罪人的年齡、階層、職業等幾個方面,很多地方確實經不起推敲。

項浩然幾次都想給韓冷掛電話安撫一下,考慮再三還是罷了。他知道韓冷和他一樣,喜歡將痛苦埋在心底,喜歡獨自面對喜悲,把話挑明了,反而會助長他的尷尬。再說年輕人受點挫折也好,也沒鑄成什麼大錯,還是讓他自己靜靜的反思吧。更何況,項浩然自己現在的境遇,不知要比韓冷難堪多少倍。

案子在限期之前成功告破,自然少不了論功行賞。整個破案團隊記集體三等功一次,表現突出人員另獲嘉獎,而在破案尾聲才正式進入的以郭德清為首的專家組,更是得到組織上的大力褒獎,至於對項浩然和韓冷這兩個局外人,當然是隻字不提。

而偏偏是屋漏又逢連陰雨,就在正式結案的當日,省廳追查破解資料庫嫌疑人的命令也下達到市局,為了不讓網警那邊為難,也不想郭氏叔侄趁機對尹局和丁局搞小動作,項浩然主動找到組織坦白了自己的「犯罪」事實。結果可想而知,項浩然暫時終止所有職務,等待組織進一步詳細調查之後再做安排。而這個結果對「某些人」來說還是不夠,上竄下跳作了不少的工作,所以剛剛尹局極為痛心的通知項浩然:讓他有個心裡準備,過完十一長假,局裡可能會派他到省黨校學習一段時間。

項浩然知道這是官場上固定的套路,你要麼去黨校鍍鍍金,回來之後便升位提職;要麼出去轉悠一圈,回來任個閑職,或者永遠打入冷宮。

項浩然很清楚,他當然屬於後者。既然領導有意讓他騰出位置,那就別死賴著了,不過他也不會任由擺布去黨校學習,他想好了,等命令正式下達之時,便是他辭職之日。他找了個大紙箱子,開始收拾自己的私人物品,準備逐步的帶回家去。收拾到辦公桌時,桌上的一個相框,讓他不自覺地凝住了。相框中鑲著他與尹局、老徐、方宇等幾個人身著警裝在一次表彰大會上的合影。他拿起相框,輕抹灰塵,霎那間,百感交集,心裡生出萬般的不舍。他捨不得朝夕相處多年的老領導和搭檔、捨不得這身敬服、捨不得這間辦公室,更捨不得手中的權利?就像一個病入膏肓的人看待世界的目光,原本這一切他並不覺得有多看重,但是現在它們全是美好的。

想想這一年多以來,自己喪妻、丟官的變故,項浩然忍不住又暗自感慨。為什麼人總是在擁有的時候不夠珍惜,等失去了才覺得原本的擁有是那麼的珍貴,才能夠有反思的慾望。審視自己一路走來的旅程,雖然有很多外力因素,但終歸還是緣於自己的不當行為。如果沒有那一段婚外情,不忽視柳純把心思全都放到她身上,她也許就不會出去喝什麼酒,就算喝了酒自己也可以去接她,那她就不會出事;如果能一如既往的嚴格要求自己,規範自己的意識,那自己也不會在工作中越軌犯界,總之今天的下場,全部來自自己的選擇。

此時,不知為什麼項浩然腦袋裡顯出吳良志的身影。如果吳良志的瘋狂殺戮,能夠警醒某些人,能夠威懾某些人在越界之前有所反思,那是不是善莫大焉的一件事兒!

正在項浩然黯然之時,韓冷終於風塵僕僕的出現了,還未等項浩然開口,他便急不可耐的打開話匣……

當日與項浩然分別,韓冷找了間清凈的茶室,邊喝茶,邊在腦海里仔細審閱在吳良志家發生的一切。他越發覺得吳良志作為連環殺手有些行為解釋不通,進而他有了想要探究吳良志整個人生的想法,即使最後未找出破綻,那也是個很好的研究學習機會。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裡,他分別詢訪了吳良志的父母、以及他讀過書的學校和先後工作過的單位。

吳良志是家中獨子,是父母的命根子,面對兒子自殺這個突如其來的打擊,他的父母陷入到幾乎對生活絕望的悲痛之中,同時也深感茫然,和所有的父母一樣,他們至死也不相信含辛茹苦、撫養成人的好兒子會是一個殺人惡魔。所以起初對韓冷的造訪,心理都有著很深的抵觸情緒。

韓冷耐心地作了很多工作,都沒能打動兩位老人,無奈之下只得觸及老人的「傷口」,問他們想不想知道兒子為什麼會成為一個殺人犯?這個問題足夠調動起夫妻倆的情緒,於是他們逐漸地開始打開心扉……

吳良志父母都在稅務部門工作,父親還是中層幹部,家庭條件優越,父母感情和睦。在他們的百般呵護下,吳良志度過了一個快樂安逸的童年。

吳良志性格開朗,活潑聰慧,讀書時期無論小學、初中還是高中,他都是班裡的活躍分子,與同學關係融洽,與老師溝通順暢,雖然也經歷了早戀、叛逆等等青少年成長中會出現的問題,但他一直是個知道學習上進的孩子,成績基本上都維持在前十名左右。高中畢業後,他順利考上外省一所還算不錯的大學。

度過四年大學生活,吳良志回到本市,進了春海晚報社。當時晚報社正處在優化變革時期,觀念陳舊的記者、編輯被調整,諸如吳良志這樣頭腦活泛、有創意、有點子的年輕人便有了施展的空間。憑著聰慧努力,吳良志很快便成為一名出色的記者,接著是首席記者、法制新聞部副主任、社會新聞部副主任、主任,仕途一路順暢,前程遠大。在此期間,他與一名女作家結了婚,在妻子生下一個女兒之後,將母女倆送到海外更好的環境下生活。吳良志死後的第三天,他妻子便帶著女兒從國外趕回來,據他妻子說,這麼多年雖然兩人分居兩地,但感情還不錯,吳良志有機會便會飛到國外看她們母女,經濟上也從未虧待過她們。

可以說,在吳良志的人生中,幾乎找不到任何能令他產生心理畸變的因素,如果非要找出所謂的挫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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