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心吾 第五節

從報社回到隊里,項浩然和韓冷剛一進門,內勤劉姐便迎了上來,急著說:「你們倆去哪了?尹局找了你們很多次,掛你倆電話,一個關機,一個不接。」

「沒電了。」韓冷看看手機說。

項浩然摸摸口袋,「可能是落在辦公室了。他說什麼事了嗎?」

「沒說,不過口氣有些不大對,你倆趕快過去吧。」劉姐催促著說。

尹局辦公室。

尹正山手拿一份報紙在屋子裡來回踱步,見兩人進來,將報紙摔到桌上,「看看你乾的好事情吧!」說完氣鼓鼓的返身坐進辦公桌里。

項浩然反應過來尹局在惱什麼,擠出些笑容,裝作滿不在乎的說:「這報紙上寫的東西您也信?」

「我信不信有什麼用,關鍵是有人信。」尹局沒好氣的說,「好了,不跟你廢話了,局裡已經決定讓你們倆撤出這個案子,你趕快把資料和省里專家組交接一下,案子現在以他們為主導。至於你們的安排,等研究好了再通知你們。」

「尹局,你可答應我這個案子誰也不能碰的!你現在憑什麼把它交個別人?」項浩然對局裡的決定難以接受,瞪著眼睛大聲質問。

「憑什麼?憑死了八條人命,你們連兇手的屁都沒摸著一個;憑這些亂七八糟的花花事兒,還不夠嗎?再說,把案子交給誰,是我能夠決定的了的嗎?」尹局也不客氣,針鋒相對的答道。

此時,韓冷站在一邊,見兩人一來一往,也不敢插話,只好老老實實待在原地。

被尹局的話戳到疼處,項浩然有點惱羞成怒,他把證件和配槍啪的一下拍到桌上,「你們不就是想找個替罪羊嗎?老子還不幹了,不伺候了!」

項浩然說完,轉身便走,手剛要碰到門把手的時候,聽到尹局的一聲大吼,「你給我站住!他媽的混蛋!我培養你這麼多年,處處遷就你、維護你,到頭來你就給我這樣不負責任的回報。遇到點不順心,就撂挑子,你還是個男人嗎?你對得起我嗎?算我瞎了眼。」

被尹局一激,項浩然愣住了,一時之間不知如何進退。

尹局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喘了兩口氣,看來是氣的夠嗆。他放低聲音說:「過來。」

見項浩然還猶豫著,便又加重語氣,「過來!」

項浩然也怕把老頭氣個好歹來,磨蹭著慢慢走回來。

「收回去……」尹局揚揚下巴,示意他收起桌上的證件和配槍,「快點收回去!」

項浩然遲疑著收起證件和配槍,尹局才緩和了口氣,語重心長的說:「說實話,這件緋聞不管是真是假,影響都很壞,尤其這時候,市裡領導和全市百姓有千萬雙眼睛盯著咱們,局裡的壓力很大,如果不做任何處理的話,有些說不不過去,所以當郭氏叔侄在會上提出讓你們停職,得到了局裡大部分人的響應。其實從道理上說,因為這件事讓你們停職,不算過份。不過丁局心裡也很清楚,這是郭氏叔侄在藉機整你們,而且他也不甘心讓這兩人耍弄,所以最後的決定,是讓你們兩撤出案子。」尹局特意在最後一句話上加重了語氣,「聽清楚了嗎?只是讓你們倆撤出案子,並沒有說要停你們的職,你們還是刑警支隊的支隊長和隊長助理,雖然連環殺人案你們不能碰,但是這座城市的每一個案發現場,你們仍然有權利進入。現在你們應該明白我和丁局的一番苦心了吧?」

尹局的一番話,讓項浩然和韓冷感激的不知該如何表達,只是一個勁的點頭,「明白了!明白了!」

尹局瞪了項浩然一眼,很恨地說:「明白了,就別浪費了,你不是滿相信小韓老師的分析嗎?那你們倆就順著那個思路去查啊!」尹局頓了頓,叮囑道,「但是有一點,你要記住,如果發現情況要及時上報,畢竟大家都是為了解決案子。」

「知道了。放心,我一定按您說的辦。」項浩然重重的點了點頭,然後「痴痴」地望著尹局。

「這一關算是挺過來了,你小子別再給我惹事,知道嗎?好了,趕快回去,老老實實去做移交。」見項浩然沒動地方,尹局沒好氣的問,「你還有什麼事?」

「我、我現在特別想親您一個。」

「趕緊滾蛋!」

從尹局那兒出來,項浩然趕著跟省專家組移交案子。有了尹局的一番囑咐,他心裡平和多了,臨分手前還叮囑韓冷回辦公間別亂說話,還說晚上會和他一起監視林歡的住處。

望著項浩然急匆匆的背影,韓冷表情複雜,站在原地,好一會兒才挪動步子。他沒有回辦公間,而是踏梯而上來到六樓閱覽室。他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思考一些問題。

那是他一直不願意麵對的問題,現在不得不認真考慮,因為「那個人」,嫌疑越來越大。如果先前在他腦海里懷疑那個人只是瞬間的一個閃念,那麼現在它愈加的清晰了……項浩然會是一個在暗夜中執行私刑的警察嗎?

韓冷第一次懷疑項浩然,是在他編造不在「柳純案」現場證據的那一刻,雖然隨後在老徐那兒找到了答案,也聽老徐說了他的苦衷,但韓冷還是在心裡對他暗暗審視一番。

……長年累月面對那些貪婪墮落的靈魂,他會不會感到壓抑?他竭盡全力、奮不顧身,剷除一切罪惡,是在盡一名**的責任,還是在發泄心底的怒氣?他讓這座城市的罪犯聞風喪膽,他掃盡一切能看的見的陰霾,他幫所有的老百姓洗清冤屈、還原真相,這份職業讓他成為這座城市的保護神,他無盡的自豪和滿足,但是最後卻沒能保護好離他最近的愛人。他會懷疑自己嗎?會懷疑這份事業嗎?他的自豪會不會變成沮喪?他的信仰會不會崩塌?他會不會厭倦那些遵循證據的繁文縟節,轉而以自己的一套標準去懲惡,找不到傷害柳純的罪人,那就殺死所有的罪人!

這只是韓冷當時帶有些職業病的臆想,沒有任何證據支持,韓冷也從未刻意的去搜集證據。但是現在,一樁樁、一件件事情擺在眼前,曾經的臆想好像正在轉變成可能。

……柳純的死一定深深刺痛了項浩然,顛覆了他對這份職業的熱誠,他的冷漠就是疲倦與痛苦的凝結;而同時柳純的死也深刻觸動了他道德的神經,讓他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內疚與負罪,於是曾經那段新鮮刺激的婚外戀,便成為他道德信仰上的一道瑕疵,他不敢面對林歡,其實是害怕面對自己的陰暗面。他一定會厭惡自己,而這種厭惡會不會轉化成對林歡的怨恨,於是他用騷擾電話的方式來懲罰林歡?

還有一個問題,韓冷一直在思考,但未有答案。兇手為什麼會放過他?難道是因為他最後那句「我是警察」?韓冷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在為難之時會說出那句話,總之那句話的確救了他一命。會不會是因為兇手自認為和警察屬於同類,都是懲惡揚善、正義之士,於是動了惻隱之心?或者是因為他下不去手,因為他本身就是個「警察」?

還有,項浩然為什麼要調查他?是真的懷疑他,還是想轉移警方的視線,還是處心積慮要找一個替罪羊?

另外,眼下圍繞連環殺人案發生的一些事情,已經差不多要將項浩然壓垮了,他不為人知的一面逐漸開始顯露。從林歡口中得知,項浩然在工作中向來都是恪守成規,辦案時從未有過越界行為,而這一次他知法犯法,竟然動用有前科的勞教釋放人員去破解省公安廳的資料庫。這種超常規的辦案手法,究竟是一時衝動,還是一種掩飾不住的本性呢?

尤其那句「對付惡人,要用惡人的辦法」!當時便聽的韓冷一身冰涼,這不是一個光明正大的警察的話,這是一個憤世嫉俗的殺手的話!

將一系列事件串聯起來,項浩然的確有心理畸變進而變態殺人的潛質。韓冷覺得自己不能再干坐著了,解決問題要靠行動、靠證據。

時間緊迫,韓冷無法從容的去審視項浩然的成長過程,只能先從柳純案入手。林歡的話不一定靠譜,身處感情旋窩的人,什麼傻事都做得出來。只是時間過去那麼久了,酒店的記錄還在嗎?通常酒店為了便於統計,對客史資料可能會多保留一些時間,但監控視頻就不好說了。

果然,在項浩然和林歡開房的那間酒店的客史資料中,查到了他們的入住記錄,但監控視頻早被抹掉了。這隻能證實當晚他們確實入住過,中間項浩然有沒有離開,還是無法證實。

好吧,姑且以林歡的話為準吧!那麼接下來要查什麼?韓冷感到茫然。這大概就是理論家與實踐者的區別,說起理論總是洋洋洒洒,真抓實幹便會有力不從心、無處下手之感。尤其是面對警界偶像級的人物,你要怎麼查?

回到支隊大院,從車上下來,韓冷冷不丁發現支隊辦公樓門口原來一直架著攝像頭,再往大院門口望,竟然也看見一個攝像頭,韓冷頓時來了靈感。

項隊自從連環殺人案發生後,基本上白天夜裡都待在隊里,只是偶爾回家換換衣服。項隊確實挺在意個人儀錶的,不管臉色多麼蒼白,神情多麼疲乏,他身上總有一股乾淨清爽的香味,衣服也總是利利整整的,尤其是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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