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心吾 第四節

吳良志大早晨上班第一件事,便是給發行部門掛電話。得到的答覆是:今日報紙銷售量創近階段新高。電話剛掛掉,領導的電話便追了進來,內容無非是對他大加褒獎一番,並暗示讓他加把勁,再進一步希望很大。

放下電話,吳良志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吳良志供職的春海都市報,隸屬於春海報業集團旗下,創刊於2000年之後,內容以娛樂性、趣味性、服務性為主。相比較集團旗下另兩份報紙,春海日報和吳良志原先供職的春海晚報來說,無論從權威上、人氣上、還是發行量上都差的很多,而且連年虧損,已經成為集團的一塊包袱。

都市報的領導班子,由報業集團指派。通常都是一些失了勢的、或者違規犯錯的、又有些背景沒法處分安置的,便會被下放到此。當然,如果工作有起色、有業績,還有足夠的後台,也很可能跳回到原來甚至更高的權利崗位。所以都市報在集團中,對那些一心追逐仕途之徒來說,既是煉獄,又是跳板。

儘管都市報的地位猶如一塊雞肋,但也有它的優越性……較之日報和晚報的相對嚴謹客觀,它的自由度更大,靈活性更強。對新聞的追求,也以轟動性和效益性為準,不必太過苛求真實度。通常有些新聞,日報和晚報在有關方面的指導下,只能發些通稿,或者乾脆不發。而都市報則可以圍繞著花邊新聞、八卦傳言,打打擦邊球,只要是對銷量有利,上面領導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吳良志現在是卯足了勁要「東山再起」,所以聞到連環殺人案的風聲後,他大張旗鼓組織人力進行跟蹤報道,還在領導面前信誓旦旦,保證能夠發到獨家新聞。可沒想到警方對該案件信息,封鎖的極為嚴密,連在警隊的內應也不肯透露半點消息,別說獨家了,可發的新聞還沒有別家報紙精彩。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本想藉此次報道讓自己的仕途再上一個台階,結果現在不但沒露到臉,反而還被競爭對手恥笑。

正當他騎虎難下之時,聽聞老朋友郭德清要從省廳回春海督導辦理連環殺人案,這令他驚喜萬分。

吳良志最初和郭德清打交道,是因為他在春海晚報負責法製版塊。由於一些採訪機會,兩人經常見面,一來二去便成了朋友。郭德清經常在私下裡向他透露一些案件的內幕信息,讓他可以發獨家新聞,甚至利用職權為他擺平過不少事情,而他也毫不吝嗇給予郭德清相當可觀的「回報」,隨著多次「互惠互利」的合作,兩人的交情也越加深厚。

吳良志在郭德清回來的次日晚上,便設宴為其接風,明著暗著許下一些承諾,希望郭德清能透一些案件信息。可對郭德清來說,那些利誘都不夠吸引他,他真正感興趣的是項浩然的「位子」。

雖說郭德清在省廳也混得可以,行政級別還略高項浩然一些,但論權利和實惠可是比項浩然差遠了。此次殺回春海,他可謂處心積慮,想要用盡一切手段把項浩然整垮,自己好取而代之,一雪前恥。而且再往遠了看,丁局馬上就要退了,很可能接班的是他叔叔郭鶴松,到時,叔侄倆可以將整個春海市公安系統玩弄與鼓掌之中,那真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了。

所以眼下,在目的未達成之時,郭德清不希望出現任何的紕漏,也根本不會冒險為吳良志提供什麼內幕消息。

整個晚宴,儘管吳良志不斷旁敲側擊,而郭德清卻總是顧左右而言其他……要麼回憶回憶過去、要麼講點趣事、講點笑話、偶爾還會提到點支隊里的傳聞,像什麼有支隊長和女法醫搞婚外戀啊、女法醫和掛職老師搞曖昧啊等等……

吳良志雖作出一副仔細聆聽的模樣,時而還會附和著笑出聲來,心裡可是鬱悶極了。不過慢慢聽下來之後,他有些開竅了,他終於聽出這話裡面是有味道的……女法醫和支隊長搞婚外戀,接著又和掛職老師攪和在一起,這是多麼有噱頭的新聞話題啊!而且可以由表入里深度挖掘,作成一個系列報道。前些日子,香港的那誰和那誰離婚的新聞,整個華語地區報紙,不就報道了差不多小半年嗎?眼下這起緋聞,雖沒有那個勁爆,但就本地人群來說,關注度不一定比那個低,以他多年媒體人的經驗來看,此文一出必然會引起一片嘩然。

它很可能迅速成為本地老百姓街頭巷尾的熱門話題。人們報著看熱鬧、抱著窺私的八卦心態,關注著事態發展……當事人有什麼反應?他們有什麼表態?他們現在是什麼樣的關係?最終誰會和誰在一起?……而另一種情況是,公眾會對新聞的真實性產生懷疑,或者對當事人的行為進行謾罵,進而就會想要了解更多細節,會勾起他們探尋事實真相的興趣。總之,老百姓無論何種反應,都會大大刺激報紙的銷量。

而吳良志最願意看到的情形,就是幾個當事人聯合起來起訴報社。

報社有專業的法律顧問團隊,打起官司來,黑的未必就不能說成白的,再說即使輸了也無所謂。眾所周知,在國內打這種誹謗或者侵犯他人隱私權的官司,不但審理時間長,而且賠付額度非常小。相比較報紙在審理期間獲得的關注度、新聞素材、以及銷量,那點賠款幾乎是九牛一毛。

說到底,新聞的真假、官司的輸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報紙和吳良志在這一過程中都得到了他們想要的東西。報紙收穫了關注度和銷量,而吳良志也會藉此擺脫不利局面,重新走入仕途的上升通道。

郭德清點到即止便岔開話題,心領神會的吳良志也不追問,之後他找到警隊內應詳細了解,得到的答覆是:項隊與法醫還有那個年輕的老師確實搞的很曖昧,至於細節情況誰也說不清。不過這難不倒吳良志,只要明確了大方向,內中細節那還不是想怎麼寫就怎麼寫嗎!記者就是有這份本事,能把人說活了,也能把人說死了,能把你捧在天上,也能把你踩在腳下。

此時,吳良志不是一般的愉快,他品著茶、哼著小曲,腦袋裡構思著下一步的新聞走向,直到被兩個滿臉怒氣的年輕人闖進屋子打斷。

「你們誰啊?怎麼不敲門就進來?」吳良志放下茶杯,臉色變得不快,訓斥道。

「你不認識我嗎?」韓冷走近譏笑著說。

「不認識啊!」

「不認識我你怎麼會寫出這篇文章來?」韓冷將手中的報紙摔到吳良志桌上。

吳良志拿起報紙裝模作樣的看了看,又抬頭將韓冷上下打量一番,說道:「你應該就是警官學校的韓冷老師吧?」

韓冷懶得和他繞圈子,大聲質問道:「你憑什麼這麼寫我們,你有事實依據嗎?不追求事實,胡編亂造,沒有一點真的東西,你對得起記者這份職業嗎?」

吳良志坦然辯解道:「怎麼沒有真的?地點、時間、人名,哪個不是真的?」

吳良志胡攪蠻纏,方宇終於也有些忍不住了,拍著桌子吼道:「老子,在外面沒日沒夜的玩命,你們他媽的在後面說三道四,簡直是他媽人渣!」

「小同志,你這樣說就不對了啊!我知道你們警察為人民服務辛苦,可我們也是為人民服務啊,老百姓喜歡看什麼,我們當然就寫什麼嘍!你看,剛剛我們發行部的人還給我掛電話,說今天報紙的銷量特別好,這說明群眾很喜歡啊!」吳良志耐著性子,苦口婆心的開導方宇。

「你……」方宇氣的渾身發抖,說不出話來。

「你這是惡意的誹謗,我要求你立刻登報致歉,立即停止有關的系列報道。」韓冷指著吳良志的鼻子說。

「唉!這不可能,我相信我們的新聞是經得起事實考驗的。要不這樣吧……」吳良志一副深表同情的樣子,「你要是覺得與事實不符,可以去法院起訴我們。」

「你……」韓冷此時已完全失去了理智,他一把抓住吳良志的衣領,揮起拳頭,在拳頭即將落下的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一個熟悉又深沉的聲音:出去,到外面等著。

韓冷生硬的收住手,回過頭,見項浩然和老徐出現在身後。

「出去,到外面等著。」項浩然加重了語氣,不容置疑。

韓冷心有不甘,拳頭停在半空中猶豫著,老徐和方宇趕緊上去拉住他。韓冷掙扎著被兩人向外拖,他瞪著發紅的雙眼,滿臉委屈的盯著項浩然,項浩然面無表情的回應,但口氣柔和了很多:「你先出去,到外面等著。」

見韓冷出了門,剛剛還有些發矇的吳良志來勁了,他噌的一下站起身來,一邊整理衣服,一邊沖項浩然嚷道:「項隊長你來的正好,看看你的手下都什麼素質,還要打人,我希望這件事你要嚴肅處理,如果你不處理我會向你的上級投訴!」

項浩然沒啃聲聲,笑了笑,自顧坐到吳良志對面的椅子上。

嘴裡喋喋不休的嚷嚷了一會兒,吳良志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便緩了緩語氣,但是仍不依不饒:「項隊長你看怎麼處理?」

「年輕人不懂事,您大人大量,看我的面子就算了,行嗎?」項浩然滿臉堆笑回應道。

吳良志煞有介事的考慮一番,然後一副語重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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