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鱷魚的眼淚 第二節

九月十一日上午八點半。

富麗堂皇的房間內,赤條條一身橫肉的男子被繩索捆綁著,面朝窗外跪在大落地窗前。他耷拉著腦袋,彷彿在向世人懺悔他的罪過。視線往下,是一攤呈暗紅色的黏稠血泊,順著血泊往上,是男人的正面。頓時,駭人的畫面鑽進視線:男人由胸腔到腹部,整個被切割開來,上身被繩索捆著的部分只能看見一道深深的血口;胸腔往下則是血肉翻飛,腸流滿地。

屋子裡異常安靜,恐怖壓抑的氣息懸浮在空氣中,彌散在心底。現場縱使警齡最長的徐天成、經歷過無數案發現場的項浩然,此時都是一臉驚駭之情。更不用說韓冷,他胃裡一陣涌動,腦中一個名字在來回打轉……開膛手傑克。

「死亡時間大概在凌晨一點到二點之間,後腦重擊不是致命傷,和前幾起案件一樣是被勒死的。胸腔到臍處被完全切開,銳器割斷了胸、腹主動脈,心臟被挖出。從出血量以及滴濺情況看,屬於死後切割。目前在這個屋子裡還沒有發現心臟,估計是被兇手帶走了……」林歡輕咳兩聲,嗓音啞啞的。

韓冷和項浩然不約而同地抬頭看了一眼,她臉色發青,眼眶紅紅的,眼袋很深,樣子很憔悴,看上去像是這陣子沒怎麼休息好。

「真是個瘋子!」聽了林歡的初檢介紹,老徐忍不住罵了一句。

「不,他不是瘋子,瘋子不會這麼細緻的。」韓冷接過老徐的話說,「被害人身高至少在一米八五以上,體格又足夠健碩,兇手顯然很清楚自己無法一下子將其勒死,於是便採取先將他擊昏,然後再進行絞殺的手法。」

「看來和先前的案子一樣,兇手下手前都經過詳細的謀劃。」項浩然目光在林歡那裡停留了片刻,又挪回到死者身上,隨即習慣性地皺緊了眉頭,表情異常嚴肅。眼前的死者實在讓項浩然頭痛不已,因為他就是本市最大的民營企業……杜氏乳業集團的董事長兼總裁杜善牛。

杜善牛,養殖奶牛起家,完成資本初始積累之後,通過收購經營不善的國營牛奶廠進入了乳製品行業。經過多年打拚和發展,杜氏乳業從一個瀕臨倒閉的小牛奶廠變身為市值近百億的上市公司,成為春海市規模最大的、利稅最多的民營企業。

鑄就企業輝煌,掌門人杜善牛自然居功至偉,他也順理成章地成為企業家中的楷模,成為眾多創業者的偶像。同時他還是一名出手闊綽的大慈善家,多年來為春海各項慈善事業捐款達上億元之多。最為風光的時候,報紙、電視上天天都能看到他的新聞。那時他給人的印象,是一個具有大家風範、民族情懷以及滿懷責任心、愛心的成熟企業家。

但是,隨著去年「添加劑事件」的爆發,讓杜善牛徹底從神壇上跌落下來,幾乎一夜之間,他便從偶像淪為「毒」犯。

杜氏乳業的添加劑事件起始於去年七月初。春海市第二人民醫院在短短几天時間裡連續接診了數名泌尿系統結石以及腎結石的患者,由於患者多為幾個月大的嬰幼兒,醫院感到蹊蹺,遂仔細詢問家長。由家長反映得知,這些孩子全部食用過杜氏乳業出品的一款低端奶粉。有感於事態嚴重,醫院將情況反映到上級有關部門。接到病例報告之後,有關部門立刻著手展開調查。

直到此時,杜氏乳業還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面對上級部門的責問,面對媒體的質疑,他們統統採取了否認的態度,並對外宣稱:杜氏乳業出產的奶製品,奶源全部取自天然養殖牧場,而且經過上千道衛生防疫檢測才投放到市場上,所有產品均符合國家乳製品標準,是絕對衛生和安全的。

之後,在杜氏乳業百般隱瞞和否認之下,事情暫時緩和下來。但是隨著七月末大規模病例在春海乃至周邊地區爆發,有的患兒已經達到腎臟壞死的嚴重程度,局面開始失控。上級部門採取緊急措施,勒令杜氏乳業立即停產,並對其產品進行大範圍的檢測。

幾天之後,檢測完畢,結果令人震驚。檢測結果顯示:杜氏乳業出品的多款產品中,均含有超過國家乳製品標準的、能夠導致嬰幼兒泌尿系統疾患的某化工產品。而導致嬰兒發病的那款奶粉中,該添加劑的含量竟然超過正常值的數百倍。

這哪是給孩子們吃的東西,這分明就是毒藥!結果可想而知……企業停產整頓,產品下架,股價連續跌停,相關負責人被依法追究責任等等。但是出於各種各樣的原因,杜善牛本人最終並沒有被刑事追究。

杜善牛有了喘息的機會,便開始重整旗鼓。他一方面極力撇清自己,辯解自己是事後才知曉添加劑超標的情況,並且將罪責推卸得一乾二淨,還聲稱自己和企業也是受害者。同時,他通過各種軟、硬性廣告的大量投入,重塑杜氏乳業的品牌。

雖然杜善牛現在的影響力已大不如從前,但是他的企業仍然是利稅大戶。他和市裡領導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他的死必定會震動高層,局裡也將承受前所未有的壓力。

果然,項浩然的手機響了。

「尹局……」

「情況怎麼樣?」

「有些麻煩。」

「回來之後,和天成到我辦公室來一下。」

「嗯。」他掛斷電話,抬頭和對面的老徐對視一眼,然後又把目光聚焦到杜善牛的身上,顯然他們心裡都感受到了那份緊迫。

這時候,方宇推門進來,說道:「項隊,家屬和公司的幾個負責人都到了,咱們是一個一個談還是一塊談?」

「家屬這邊我和老徐來負責,公司的人韓助理你和方宇去談吧!」項浩然對身邊的韓冷吩咐。

多年的工作閱歷讓項浩然很清楚,這種地位顯赫、背景深厚的被害人家屬是很難纏的。你若隨便派個人過去詢問,她們會覺得不受重視,非但問不出什麼,反而會遭到不斷詰問。所以這種時候項浩然都是親自出馬,不過他也深知自己圓滑不足,所以非得拉上老徐。

眾人正待執行項浩然的命令,突然聽到林歡啞著的聲音:「咦?你們看他手上畫著什麼?」

剛剛在擔架員將屍體往擔架上抬的時候,林歡發現死者手背上好像畫著什麼東西,便將那隻手舉起,讓他們幾個看看。

幾個人蹲下身子,湊近那隻手研究。

「這應該是兇手畫的吧?」林歡沖韓冷問道。

「嗯,是用水性彩筆畫的。」韓冷說。

「這畫的是只鳥嗎?」老徐問。

「好像是。」項浩然點頭說,「不過也像是只小雞。」

方宇把那隻手又往眼前拽了拽,說:「還是像小雞多一些。」

「留下一隻小雞的圖案,意味著什麼?」韓冷擰著眉緊盯圖案,「如果從兇手選擇被害人的模式上看,杜善牛的身份以及他做的那些缺德事兒,顯然都非常符合。但是兇手卻留下一隻小雞的圖案,他想暗示什麼?難道杜善牛還有不為人知的、更壞的一面嗎?」

韓冷和方宇來到會議室,裡面坐著幾個衣冠楚楚的男人和一個女人。從他們衣服上的工牌來看,男的分別是公司的執行總裁、財務總監,以及保衛部部長,沒掛牌的男人自我介紹說是公司的法律顧問,坐在靠近門邊正抹著眼淚的年輕女子是杜善牛的秘書王薇。

方宇讓保衛部長留下,其餘的人先到外面等著。法律顧問聲稱要維護自己當事人的利益,堅持要留下。方宇先是忍著氣,客氣地請他出去等著,律師也沒個眼力,不肯讓步。方宇騰地一下火就上來了:「我們只是想了解一些杜善牛的情況,又沒把他們當做嫌疑人,你他媽在這兒攪和什麼?」

律師還想爭辯,可一看方宇那副要打人的樣子,再想想得罪刑警隊的人對自己也沒啥好處,雖然一心的不情願,但還是出去了。

方宇沖著律師的背影啐了一口:「媽的,這缺德公司就是壞事做多了,要不至於這麼心虛嗎?我看……」

「好了,別咋呼了,干正事吧!」韓冷覺得方宇當著人家公司的人說這樣的話有些不合適,好像咱當刑警的特沒有素質似的,便插話進來催促他趕緊問話。不過,他緊著催方宇幹活,自己倒不著急,眼睛盯著牆上看,看得很仔細,還津津有味。

杜氏乳業會議室的牆上掛著大大小小數十面錦旗,錦旗都是被杜善牛捐助過的單位或者個人送的。比較有創意的是,錦旗上都別著發票,上面註明了金額。

據保衛部部長說,晚上大廈總共有六名保安值班……停車場兩名,監控室、前台保安處各兩名。昨夜值班的保安並未發現有異常情況,監控中也沒顯示有不明人物進出。但今天早上發現出事之後,他們又仔細巡了一次樓,發現董事長杜善牛辦公室所在的三十層樓的監控設備遭到人為損害。他們懷疑兇手是從安全通道走樓梯上來的,因為那裡沒裝攝像頭。

……

最後接受訊問的是杜善牛的秘書王薇,她是第一個發現死者的人。把她放到最後是想讓她冷靜冷靜,調整一下被驚嚇的心態,回答問題時思路能夠清楚些。

王薇很配合地將杜善牛最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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