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妙手殘刀 第四節

開會的時候,項浩然接到林歡的簡訊,約他晚上到老地方見一面,有事情要和他談。

雖然簡訊上沒說,但項浩然心裡其實很清楚她要談什麼,可眼下他根本沒那份情緒,尤其是柳純的案子還懸而未決。項浩然始終認為,柳純遭到襲擊很可能是受自己的牽連。

在柳純遇襲之前,項浩然指揮刑警隊接連打掉了幾個具有黑社會性質的團伙,在得到領導和社會肯定的同時,他也成了一些團伙餘黨的眼中釘。社會上有傳言說,有黑老大在獄中放話,要出價一百萬買項浩然的項上人頭。

見慣了大風大浪的項浩然對於這種傳言根本就沒當回事,可自從柳純遇害之後,他便開始考慮傳言的真實性,也許柳純真的是代自己受到了報復。雖然在隨後的調查中並沒查到這方面的線索,可柳純因自己而死的感覺一直在他心底糾結著。

另一方面,柳純去世之後,項浩然才發覺他是多麼愛她,她對自己有多麼重要。柳純家庭條件優越,父親在市委辦公廳工作,母親是銀行系統的領導。可她硬是看上他這個小刑警,不顧家人的反對毅然和他結了婚。柳純身上雖然有些嬌小姐的脾氣,但結婚之後家務都是自己做,從來不用項浩然插手。她自己的工作也很繁忙,但仍把家裡的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讓項浩然能安心做好自己的事兒。有了孩子之後,柳純也沒讓他操過心,項浩然甚至一度連自己的兒子上哪個幼兒園都不知道。可以說,項浩然在工作上有現在的成績,柳純這個賢內助有很大的功勞,他每一次進步的背後,都有柳純的默默付出。

每每想到這些,再想想自己對柳純的背叛,項浩然都會渾身發燙,心如刀絞,內疚到難以名狀,甚至恨不得扇自己幾個耳光。可是悔恨來得太遲,柳純已經死了,生命的逝去意味著一切都成為永恆……愛成為永恆,傷痛也會成為永恆,無法彌補。柳純的死猶如在項浩然心底系了一個結,一個永遠也無法打開的結。如果時光倒轉,他情願放棄一切,讓柳純活得快樂,活得幸福,哪怕付出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項浩然恨那次出差,恨那次生病,不知道自己是燒迷糊了,還是林歡無微不至的體貼照顧融化了他,總之他做了不該做的事,且一發不可收拾。眼下他最想做的就是和林歡分手,可即使再心硬的男人,在處理感情問題上也會有些手足無措。項浩然知道自己和林歡完了,但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他怕林歡一下子接受不了,怕傷害她,就試著慢慢疏遠她,想等他們之間的關係冷卻下來後再作打算。可他想不到,越是這樣,林歡受到的傷害其實越大。

出了景程花園,天色已接近傍晚,韓冷的肚子開始咕咕叫了。一旁的林歡還沉浸在案件當中,她側著身子向正在開車的韓冷問道:「兇手拿走被害人的器官是為了留作紀念?」

「對!那些是他的戰利品,他會在冷卻期內通過戰利品來重現作案時的快感。」

「兇手是個追求權力型的殺手,那麼你覺得他在現實中是個什麼樣的人?」林歡又問。

「失敗者!」韓冷答道,「對權力的渴求是出於憤怒,而憤怒是來自挫敗,來自於對自我人生的無力掌控。在兇手的個人經歷中,坎坷、失敗總是伴隨著他,不管他怎麼堅持,怎麼努力,也無法改變自己的境遇。於是,這種多重失敗、反覆失敗,給他在心理上造成嚴重的挫折感,其結局就是個體的失調和變態。但是兇手所謂的失敗,並不是我們慣常意義上的失敗,而是兇手心理的一種自我評價。從目前的證據看,我覺得兇手生活的層次應該高於普通老百姓,至少和兩個被害人處於相同的階層。」

「呃,是這樣。那殺人就殺人吧,何必搞得這麼複雜?」林歡虛心求教。

韓冷笑笑:「你忘了,他是個變態。他需要一個對於自我行為認知的過程,而儀式便是用來將他的連續殺人行為合理化、崇高化的方法。而且所謂的儀式肯定與他的生活息息相關,有可能是某種信仰、某種經歷,或者某個令他記憶深刻的畫面。所以我們要儘可能把儀式的所有環節都搞明白,這樣才能知道儀式的邏輯性如何,合不合理。我們還可以根據兇手的行為和他想表達的寓意,來解讀兇手的智商、受教育程度、職業,以及所處的環境。」韓冷頓了頓,轉換話題道,「不說案子了,待會兒一起吃個飯吧,感謝你陪我,給了我很多啟發。」

「呵呵,別這麼說,其實我知道很多東西你心中早已有數,來現場只不過是為了感受一下氣氛而已。要說謝也應該我謝你,一個下午讓我學到了很多東西。你是個非常好的老師,我想在學校你也一定很受歡迎!」

「何以見得?」

「你很有耐心,善於循循善誘啟發學生,能夠很自然地把學生吸引到課程中來,學生上課不會覺得枯燥,反而很有成就感。呵呵,還有。」林歡故意賣了個關子,「你長得還算帥,肯定有很多女學生偷偷暗戀你。」

「呵呵,你說的是我嗎?」韓冷扶了扶眼鏡,也許從來沒有被女生這麼直接地誇過,他的臉色有些緋紅。

「要是有機會去警校聽聽你的課就好了,一定獲益匪淺。」

「那好啊!你要是真願意,找個合適的機會,我可以安排你到我們那兒進修一段時間。」

「真的?那說定了!」

兩人說話間,前面的車子不知何故都停了下來。韓冷將頭探出窗外,見不遠處一座大廈下面正圍著一群人,邊上有警察在維持秩序,所有人都仰著頭。韓冷尋著眾人的視線望去,原來,在大廈頂樓的天台邊好像坐著一個人……

有人要跳樓自殺!

韓冷將車子停到街邊,與林歡下車朝人群跑去,兩人費了好大力氣才擠到人群前面。人群前面有警察把守著,幾個消防人員正在緊張地鋪著氣墊,氣墊旁邊站著一個身著便裝、臉像黑炭的男人,他正在一邊指揮消防人員,一邊沖著對講機說話。

「曲隊!」林歡朝黑臉男人喊了一聲。

原來,黑臉男人是五一分局刑警隊副隊長曲志剛。曲志剛聽到喊聲四下張望,見是林歡,便抬手示意負責把守的警員將他們放進來:「小歡,你怎麼來了?」

「辦個案子正好路過,這……」

「唉,別提了。」曲志剛指了指身後的大廈(大廈是本市一家電子集團的辦公大樓),「也不知怎麼了,這已經是這家公司半年來第三個跳樓的了,真他媽邪門!」

「上面情況怎麼樣?」林歡問。

「劉隊在上面指揮,情況不太樂觀。環境險峻,強行解救難度很大。他拒絕和我們交流,談判專家也試過了,沒有效果。」曲志剛看著越來越暗的天色,一臉焦急。

「我能上去和他談談嗎?」一直在旁邊悶不出聲的韓冷仰著脖子邊望著樓頂邊說道。

「你是?」曲志剛掃了一眼韓冷,接著用徵詢的目光望向林歡。

林歡趕忙指著韓冷介紹道:「這是到支隊掛職的心理學專家韓冷老師。」

「心理學專家?」曲志剛眼睛亮了一下,他盯著韓冷看了幾秒鐘,斟酌了一會兒之後,拿起對講機說了幾句,可能是向在頂樓天台的上司彙報。也許是徵得了上司的同意,他沖韓冷點點頭:「走吧,上去吧。」

在電梯里,曲志剛將輕生者的背景資料向韓冷和林歡做了介紹。

「輕生者叫李守民,是這家電子集團的業務人員,前不久他愛人在車禍中喪生。當時是李守民開車,由於急著回公司開會,車速快了點兒,拐彎時沒有減速,結果撞上前面一輛正欲停車的大貨車。出於本能反應,他向左打了一下方向盤,結果幸運地只是受了一點兒輕傷,而坐在副駕駛座上的妻子卻當場喪命。據他的朋友說,他們夫妻感情非常好。出事之後,他一直埋怨自己不該把車開得太快,不該向左打方向盤,他覺得是自己害死了妻子。李守民工作的這家電子科技公司,主要是為一些國際上大的電子品牌做代加工的。由於時間緊、質量要求高、利潤低,所以公司對員工的待遇和工作的時間要求相對比較苛刻。李守民料理完妻子的後事都沒來得及喘口氣,公司便讓他回來上班,就連今天是他愛人的頭七,也只給了半天的假。所以我們分析,李守民尋短見,也許是因為對妻子的死心存內疚,再加上工作方面的壓力,讓他的精神徹底崩潰了。」

曲志剛最後又補充:「李守民在單親家庭長大,父親在他十一歲時因意外離世,母親今年已經六十多歲。他還有一個八歲的兒子。」

韓冷等人到了天台,見李守民背對眾人坐在天台的圍牆上。圍牆高一米五左右,寬度很窄,坐在上面,怕是一陣風、一個噴嚏都會讓人搖搖晃晃的。

聽見動靜的李守民回過頭看了韓冷一眼,他沒有像別的輕生者那樣歇斯底里,而是好像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但韓冷還是從他漠然的眼神里捕捉到了一種情緒……一種自己很熟悉的情緒,甚至直到今天,那種情緒仍然困擾著他。

韓冷暗吸一口氣,竭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平靜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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