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謊言正義 第二節

清晨,懨懨起身,拉開「淡粉色」窗帘,那是妻子最喜歡的顏色。陽光傾瀉屋中,身後的陰暗瞬間消失,打開一扇窗,深呼吸,昏僵僵的腦袋清醒了不少,如果心中的陰霾也能這麼容易除去,該有多好?

慢入衛生間,一番洗漱。出來,手機響起。

接聽。電話那頭是內勤劉姐的聲音,「項隊,發生入室命,請火速前往。地點是……」

放下電話,依舊慢條斯理,穿上衣褲,穿上皮鞋,用鹿皮仔細擦凈鞋面。臨出門還特意照了照鏡子。

開車上路,穿過門前大街,拐入一條窄道。由此去案發現場是一條近路。不想,卻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細窄的街道上,擺起長長的車龍,十多分鐘也沒挪動幾步,後面的車又頂了上來,進退無路。

項浩然終於忍不住,放下車窗,沖路邊遛彎的老人詢問:「大爺,前面怎麼了?出車禍了?」

老者揮揮手,答:「沒,聽說明天汽油要漲價,大夥都擠在街頭那家汽油站加油呢!」

又漲價?看來一時半會兒是出不去了。項浩然煩躁的沖兩旁張望,發現斜對著有家便利店,門前正好可以停上一輛車。他挪騰了好一會兒,好容易把車停了過去,不過就等於封住便利店的門。立刻有店員出來阻止,項浩然亮亮證件,解釋一番,並把鑰匙留在店裡,說等不堵車了幫著把車停到路邊就行,店員倒也通情達理沒有為難他。

徒步走到街的盡頭,在橫道上等了五、六分鐘才打上一輛車。剛坐進車裡,就聽見一陣牢騷,「他媽的,汽油又漲價,還讓不讓人活了……汽油沒完沒了的漲價,計程車就是不讓漲……補貼?就那麼一次性幾千塊錢,算個屁啊!……」

項浩然本來就夠煩躁的,計程車司機一上來又亂七八糟的說了一大堆,簡直要鬱悶死他了,便沒好氣的應了一句,「不是也有降價的時候?!」

「別,千萬別降價,您不開車可能不注意,他今兒降一毛,隔幾天准再給你漲兩毛……」

項浩然乾脆閉上嘴巴,想要清靜就別應茬了,不過他又想錯了,敢情這計程車司機一個人也能聊天,依然是滔滔不絕。

八月二十一日,早晨,八點一刻。

景程花園別墅區16號樓一棟青灰色的別墅周圍,已經被警戒線圈了起來。線外聚集著一些圍觀的群眾,他們或交頭接耳低聲議論,或對著屋子指指點點,膽子大些的踮著腳、伸著脖子,使勁地朝屋子裡面張望著。

從計程車上下來,項浩然臉色蒼白,眉峰緊蹙,一雙幽邃的眼睛深陷在眼窩裡,冷漠中透著深深的疲憊。他上身著一件熨燙平整的淺藍色短袖襯衫,下身穿一條黑色休閑西褲,腳上是一雙帶有某著名品牌標誌的皮鞋,鞋面上沒有一絲灰塵,看起來他是個對穿著頗為講究的人。

他分開圍觀的人群,掀起警戒線,走進室內。

死者是個女人,全身赤裸,被繩子捆綁住,低垂著頭像個雕塑般跪立在客廳中,豐滿的胸脯和身下的地面上都留有不同程度的血跡。血跡雖然不多,但在雪白軀體的映襯下,卻顯得分外殷紅。身後茶几上,她的衣物被整齊地疊好擺放在那兒。

法醫和技術科的警員們正在按部就班地勘察現場,項浩然沒有打擾他們,而是站在一旁默默打量著屋子。

別墅共有兩層,裝修精緻考究。一層客廳看起來足有四十多平方米,地上鋪著米色的大理石地磚,牆上貼著帶有手工繪圖的灰色帶綠色絲線紋的牆紙,天棚上吊著一盞炫彩華麗的水晶吊燈,沙發、茶几、裝飾櫃古樸典雅,並配以一系列高檔家用電器的點綴。項浩然心想,這大概就是時下流行的歐式復古風格吧,也就是所謂低調中的奢華。能夠想像,住在這樣房子里的人一定是非富即貴。

客廳西側的盡頭有一間卧室。項浩然走了進去。牆上掛著明星海報,單人沙發床上堆著毛絨玩具,床邊是一個書架和電腦桌的組合,書架上有參考書、漫畫書。書架上還有兩個相框,一個鑲嵌著一個可愛女孩的照片,另一個是母女合影。電腦按鈕上落了一層灰,看來已經很久沒用過了。這很顯然是孩子的卧室,不過孩子應該不住在家裡。

別墅是中空設計,從客廳里便能看到二層有兩個房間……一間是客房,一間是主卧。

項浩然走進卧室。卧室很大,有獨立的洗浴間,裝修同樣是豪華氣派。床頭的牆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油畫,是一個女人的畫像。仔細看看,畫像上的人竟是女死者。項浩然與油畫對視,頓感畫中之人氣場強大。

整個屋子裡都沒看見男人的照片。

「自戀,強勢,支配慾望強烈,離婚,獨居,有一個女兒,女兒與前夫生活。」項浩然樓上樓下轉了一圈,對被害人大概有了些判斷。

走下樓梯,重案組組長徐天成迎過來:「屍體是被早晨來打掃的清潔工發現的,也是她報的案。死者叫於梅,四十二歲,本市人,是正揚律師事務所的負責人。現場剛剛檢查過,窗戶有被撬過的痕迹,內側房門上有劃痕,可能是死者掙扎的時候划上的。屋內沒有被明顯翻動過的痕迹,錢包里的大量現金以及信用卡也沒被動過,其餘財物還有待核實。」徐天成收起記錄本,隨口問了一句,「怎麼坐出租來的,車壞了?」

「別提了,本想從加油站那條近道過來,可聽說明天汽油要漲價,一大堆人都在那兒排隊加油,把道堵了,我只好把車扔到街邊了。」

「又漲價!那咱的油補是不是也能漲點兒?」

「別做夢了,不讓你騎自行車辦案就不錯了!」

「行啊,沒問題啊,局長騎我就騎!」

「臭不要臉的,和領導攀比,領導『騎馬坐轎』那不都是應該的!」徐天成身後傳來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

徐天成回頭,見是自己的手下,重案組得力幹將方宇,便調侃道:「喲,這還沒當上領導,就跟領導同聲同氣,有前途啊!」

「失敬,失敬!」方宇拱拱手,打著哈哈。

徐天成和方宇是項浩然在隊里最為信任的人,三人關係密切,私下交往甚多,但性格卻迥然不同。項浩然,三十六歲,有著超乎尋常的成熟和穩重,但性格過於冷漠,不苟言笑,慣常一副面無表情的臉孔,讓人有很深的距離感;徐天成年齡最長,已過不惑之年,性格憨厚、大度,沒有架子,人緣特別好;方宇則年輕、樂觀,雖然有時候給人感覺有點兒「二」,但有真本事,擒拿格鬥樣樣精通,槍法也神准。方宇對項浩然是敬畏有加打心眼裡崇拜,而跟徐天成就沒大沒小的很隨便,兩人有事沒事就互相鬥嘴,沒個正形。

項浩然也見慣了兩人的德行,等他們貧了一陣子,才問道:「周圍什麼情況?」

方宇立刻挺直身子,正色道:「昨夜風雨很大,鄰居都早早地睡了,沒聽到什麼異常的動靜。從鄰居那兒了解到的死者情況是:她已經離異兩年多了,現獨居,有一個女兒由前夫撫養,前夫是市腫瘤醫院的大夫劉祥林。另外據小區物業保安方面反映,景程花園原先是一個完全封閉的小區,一共有東、西兩個出入口,但由於小區物業最近正在對一些輔助設施進行更新和改建,所以實際可進入小區的途徑不止這兩個。小區的出入口處設有保安崗亭,昨晚當班的保安沒有發現可疑車輛和行人。」方宇抬頭看了一眼項浩然,發現他的注意力被自己身後的什麼東西吸引住了,於是轉過身子,只見法醫林歡正雙手扶著死者原本低垂著的頭,而在死者血肉模糊的嘴裡好像少了樣東西……

是舌頭!項浩然皺皺眉頭,面色更加嚴峻。他走到死者身前,蹲下身子仔細查看。果然,死者的舌頭被割掉了!

「舌頭是被整個拉出來由根部切下的,切口整齊利落,手法很內行。除此之外,死者身上沒有發現其他傷口。死者脖子上有淤痕,面部腫脹呈青紫色,眼球突出,眼結膜點狀出血,應該是死於窒息,死亡時間至少在八個小時以上。現在掌握的情況就這麼多,具體結果還要等解剖以後才能得出。」法醫林歡站起身子,脫掉手套,彙報了初檢結果。

項浩然微微點頭,低聲說:「回去抓緊時間檢驗吧。」

兩人說話間都低著頭,好像在刻意迴避與對方的眼神接觸。林歡更甚,在和助手將屍體往外面車上抬的時候,走過項浩然身邊竟故意將頭撇向一邊。

項浩然裝作視而不見,但在林歡的身影將要消失在門口時,還是忍不住轉頭望了一眼,隨即,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愧疚之色。

刑警支隊大辦公間。

大部分人馬都出現場了,辦公間內便顯得有些空蕩,留守的內勤警員們在來回穿梭忙碌著。在這群人當中,有一個年輕警員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坐在靠近窗戶的角落裡,默默地審視著周圍同事們忙碌的身影,臉上掛著一絲鬱鬱寡歡的神情。不過每有同事從他身邊走過時,他會立即展露出親切誠懇的笑容,當同事在視線中消失,笑容即刻無影無蹤。轉換之快,似受過專業訓練。

這個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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