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章 艾比

我不知道下面發生了什麼事。我許了願,只是很單純的「希望我能和賈斯丁一起老去」,但不知道什麼原因,埃里對這似乎很滿意,雖然這件事我沒有多想過,許願是我好久以前就放棄了的東西。然後我走回其他隊伍站著的眺望台,觀看燈光小組解決天黑的問題,好讓賈斯丁可以說話。

從我站的地方無法看到賈斯丁的臉——他是背對我的——不過我看到埃里做手勢,要攝像師開始拍攝。我不清楚賈斯丁的願望會是什麼,但是我肯定絕對不會像我的一樣,他比較可能把這個當成一個希望全世界的同性戀者發現基督的機會,而不只是祈求一件像我們未來的這種卑微小事。這個他甚至連想都不會想到。不過,這就是賈斯丁,就是我嫁的人,而我也不是那種現在才來抱怨早就存在的問題的女人。

賈斯丁說出他的願望以後有一陣停頓,然後埃里用一個突兀的動作示意攝像機關掉。有事情發生了,我聽到賈斯丁聲音突然提高,可是沒有任何人在喊叫。我又看了一會兒,還是沒能切實聽到什麼字句。然後我看到賈斯丁拿起滑雪桿大力一揮,猛力擊中一個攝像師的手臂,攝像師冷不防被這麼一揮失了平衡,攝像機就砸到地上,發出很大的聲音,這時立刻有幾名工作人員前去制止賈斯丁,但被他掙脫,他身子一轉,那個臨時武器就結結實實打在芭芭拉臉上。我震驚地叫了出來,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但顯然狀況很糟。我立刻拔腿開跑,在崎嶇的石頭路上往下沖。我注意到我們的攝像師羅伯緊跟在後面。而當我走在不平坦的六邊形石柱迷宮中時,剛好抬眼看到賈斯丁沖向埃里,把他推到地上,用滑雪桿尖端抵著他的喉嚨。

我嘴裡發出一聲無助的小小喊叫,聽到身後的羅伯說:「哦,天哪!」我從沒有看過賈斯丁如此暴烈,雖然我非常清楚他有多麼壓抑,但這時我忍不住想,他會惹上多大的麻煩啊?這會是攻擊、殺人未遂,還是什麼?我不確定一根滑雪桿能造成多大的傷害,它沒那麼重,而且在重壓下還會彎曲呢;再說,它前端也沒那麼尖銳吧,不是嗎?不過我當然希望有人快點把它搶走。

我跑完剩下的路到所有人站著的地方。等我到了那裡,已經有兩個比較年輕也比較強壯的製作助理抓住賈斯丁,想把他拉開,但是他仍然拿著滑雪桿抵著埃里的喉嚨,而且用驚人的力氣反擊。旁邊有幾名工作人員正焦急地打手機。芭芭拉一隻手捂著嘴,我看到鮮血從她手掌滴下。

「你們最好放開我,」賈斯丁平靜地說,「我這個東西頂住他的頸動脈,我會讓他血濺此地。」

「這裡究竟是怎麼回事?」我問賈斯丁,「看在上帝的分上,放開他!」

「不!」他說,「我不放!這個節目動了手腳,這些人全都是騙子!」

「你先生沒有證據,」在地上的埃里說了,他的聲音出奇地平靜,但是表情很緊張,「他也許誤會了一名攝像師的提示。」

突然,一名助理一把抓住賈斯丁的頭髮,把他的頭往後一拉。賈斯丁小聲喊疼,就在他分心的一瞬間,埃里躲開滑雪桿,站了起來。抓住賈斯丁的兩人再一用力,滑雪桿「哐當」一聲掉落在地。

「好啦。」埃里說著,拍了拍身體。「好。」現在他脫險了,我才看到他身體發抖。他深吸一口氣,雙手開合了幾次,然後回覆正常。

「我們把該辦的事處理一下,」他語氣充滿活力地說,「顯然,你們兩位出局了。有人報警了吧,我想?」他四下張望想得到證實,幾尺外,一個年輕女人舉起一根指頭指指她耳邊的電話。我看到一個帶著急救箱的男人在為芭芭拉處理傷口,她的化妝師拿著一罐遮瑕膏來回晃著,但她揮手要他走開。

我望著賈斯丁,想把眼前這一切記進腦中。羅伯則走過來拍特寫。「賈斯丁。」我說,「我不懂,你在想什麼鬼東西?」

賈斯丁現在看起來消沉多了,聽到警察要來的消息似乎讓他泄了點氣。「這個節目就是邪惡,艾比,」他語氣單調地說,「我必須阻止它播出。」

「那是不可能的,」埃里說,「你願意告訴你妻子,你為什麼這麼不顧一切地不想讓節目播出嗎?」

「這對世人是罪惡,艾比,」賈斯丁說,「它讓世人分不清他們真正想要的東西。它墮落……你不知道它墮落得多嚴重。」

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這時芭芭拉不知道從哪裡跑出來,她的一邊臉頰紅腫,不過血已經止住了。我注意到她把受傷的半邊臉對著攝像機,手拿麥克風,站在賈斯丁旁邊,看起來具有專業的冷靜利落。這種場面她早見慣了。

「告訴我們,賈斯丁,」她說,在她那女主播的音調下,我可以聽到一絲絲的憤怒語氣,「告訴我們真正的理由。」

「這就是真正的理由,」他說,「這個節目戕害世人。」

「艾比,」芭芭拉轉向我說,「當你和賈斯丁結婚的時候,你們的婚禮中有沒有提到一條關於『拋開其他人』的條款?」

我望著她,一種刺痛的感覺傳遍我全身皮膚。「那是誓言,」我輕輕說,「不是條款。」

「哦,你應該知道,」芭芭拉說,她的嘴上露出一個殺手的笑,眼睛看著我,說話的對象卻是攝像機,「我們有你丈夫違反這句誓言的錄像帶,和另一個男人。」

刺痛的感覺變劇烈了。我先是感到熱,然後是冷。我發現我眼裡有淚水。上面的馬路上,我聽到警車到達的單調的警笛聲。我在想,為什麼美國的警笛聲和世界各地的都不一樣?

賈斯丁朝我走過來,想要握住我的手臂,但我轉身。他想迎上我的視線,但我不讓他得逞。「艾比。」他說。他的語氣是平靜的、求情的,但是他沒有再說下去。這樣最好,反正我也不想聽。

我震怒嗎?我受傷嗎?是的,我想這麼說,沒錯。我感覺像是有人用一個尖銳的東西刺進我身體里,讓我鮮血淋漓,傷口暴露在外。傷口暴露而刺痛,憤怒,而且愚蠢。在我面前是一個蠢男人,而我只不過是他最愚蠢的妻子。

「艾比,」賈斯丁又說了,「我需要你的幫助。芭芭拉說得對,我犯了罪。我需要你的愛幫助我回到正途。」

「艾比,」芭芭拉說,「對於這個我剛剛告訴你的消息,你有什麼回應?」我沒有回答,她又試了另一招:「艾比,你輸了這場比賽,但是你有什麼收穫?」

答案我不知道。我轉過身,把他倆留在身後,艱難地往上爬。

我的震撼是我不太能夠解釋的。我覺得好像一直站在淺水中,看著海灘的平靜,而身後的浪讓我嚇了一跳,這浪大到把我抬離了地面。我睜著眼睛在水中,跟著海藻翻動起伏,我無法呼吸,又費了一點時間才用腳探到地。但是等我終於穩住以後,才發現自己已經到了不同的地方,海水的力量把我在不知不覺中推上岸,現在我的目光注視的是不同的景象了。

再回到這個冷冽的愛爾蘭黃昏吧,我現在終於明白,這個消息其實正好是個解脫。這又是那種時刻——也許是我生命中第五次了——我毫無疑問地知道,上帝是存在的,而且和我在一起。

我想我們的婚姻像是一場「看誰先眨眼」或是「比膽子」的比賽:你敢我就敢。如果賈斯丁可以五十年都做得到,我也可以。這是毫無疑問的。這種比賽的荒謬悲哀、那些枉費……都突然間變得非常清楚了。這裡有個自然的結果,使我覺得好像從緊緊的桎梏中鬆脫:如果他沒辦法做到,我也許也用不著做到。

回到了眺望台,其他參賽者都圍住我。兩名穿著深色制服的警察正往下方的岩石走去。

「出了什麼事?」羅拉一隻手按著我的手臂問,「都還好嗎?」

「我們是不是該下去坐『許願椅』?」達拉斯問,「我們還沒坐呢。」

我搖搖頭,聳聳肩,沒有回答。「以後再告訴你們,」我說,「要不你們也可以去看電視。」

「要不要我們幫什麼忙?」羅拉問。

「我想不用了。」我說。

我們一群人站在那裡,往下看我丈夫被戴上手銬。兩名警察一左一右把賈斯丁帶上來,他看起來嚇壞了。我陪他去警察局,我決定,不過這會是我們婚姻中的最後一個動作了。我感覺自由了,但也非常惶恐。我不知道沒有他,沒有我們為自己寫的這個虛構故事的安撫,我要怎麼辦。不過我認為試試也無妨——這是我有記憶以來的頭一次。

現在我想到我的傳記有一個新結尾了,是比較快樂的結尾。這結尾不在我生命最後,而是在不久後的將來。那時我會知道這傳記要怎麼結束,我會知道即使六十、七十、八十歲,我仍然會隨身帶著這個——這個對於其實不會傷害到任何人的事情的羞慚。我想傳記會這樣子寫下去。而我雖然還沒有看到一張臉,我也還不知道我要怎麼使這件事成真,但是我看到的最後一行會是這樣:我擁她在懷裡,親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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