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貝爾法斯特到安特里姆海岸,這一路上我生氣、我禱告,也思索該怎麼辦。車是由艾比開的,這樣也好,因為我想我情緒有些激動,不適合在這條曲曲折折的山路上駕車。我感覺到的是氣憤、驚恐、孤獨,幾乎說不出話來了。艾比一直跟我保持一段距離,自從在特拉法加廣場我無法同情她那種女學生一時愛戀的懷舊心境後,她就很不高興。這件事我很遺憾,但是當你整個人處在混亂中,當你頭上有一把劍在揮動,而你不知道要來救你的是上帝還是撒旦的時候,要關切一個最大罪過只是「渴望」而已的人,其實很困難。
不過一個好丈夫會儘力避免使妻子痛苦,所以等以後,在我找出方法把這個危機結束以後,我會鄭重道歉。也許我甚至會讓她知道——在不透露太多事情的前提下——我今天那種反常態度反而是為了她好。她比任何人都需要我的保護。
我犯了重罪,這是毫無疑問的。我犯了罪,我也懺悔了,不論我會面對什麼樣的懲罰,那都是主和我之間的事。我不能忍受的是,讓一個死攝像師和一些好萊塢拜金製作人自命為上帝在這個世界上裁判。我不能忍受的是,讓我的名字被詆毀,我的信仰受質疑,我辛苦贏得的恩寵被人在廣告空檔間嘲笑。我從來不相信有反基督的陰謀理論,但是我忍不住會想,他們要把我打倒的唯一理由是因為我是個有宗教信仰的人,因為我不怕宣揚基督的愛帶給我生命的喜悅。如果他們拍到某些左派大學生、某些所謂的「同性戀權利運動」分子在旅館裡的影片,他們就不會這麼著急用這個去污染美國的電視屏幕。他們對於有信仰的人,用的是另一套規則,而我就成為他們口中謾罵的偽君子了。
從在倫敦開始,我就一直在尋思、在祈禱,想要找到採取正確行動的指點。而我得到的是:我必須想辦法,阻止這個節目污染視聽。這不只是為了我,更是為了每個家中有電視的男女老幼。我踏上這段旅程時還很天真,以為自己可以成為一股永遠的力量,以為我可以拿大眾文化做跳板,向更廣大的觀眾傳達這個希望的訊息,但是我終於發現這個節目和其他類似的節目是最卑劣、最陰險的垃圾!
這個節目不是《幻想島》,不會提醒觀眾提防他們希望的內容,這個節目告訴你,你的幻想和願望是你唯一擁有的東西。這個節目背後的人最想要的,是鼓勵人的不滿。他們告訴你,你也許以為擁有了需要的一切,可是你錯了。是不是有些夢你還沒去追尋?你能不能比今天更快樂?(不必去管有些夢永遠不應該成真;不必去管快樂是一場只有傻子才會以為可以贏得的比賽。)他們看到你承載著每天的壓力坐在家裡,而想要教你如何去渴望、去努力、去絕望。他們要你認為你的生命不是你以為的那個樣子,而愛情、冒險、一百萬就在那裡等著你,近到你可以看到它們的影子在屏幕的亮光下跳動。他們說這種事不會有苦果,你真的可以兩者兼得。你只需稍稍把對靈魂的把持放鬆一點。
如今看來這些都非常清楚,我很慚愧竟然同意做這個騙局的一部分。但我可以贖罪。邪惡深植在這個節目中,我有責任把它拔除。
等到我們把車停進「巨人堤道」停車場,我已經能讓自己平靜一些了。我仍然不完全清楚要怎麼做,但是我心意已決。我要採取一些行動,我沒有別的選擇。
我們下了車,我這才在一小時內頭一次看到艾比的臉。她看起來非常非常哀傷。既然我已經恢複了一些,我就覺得更能關心她,提供她妻子需要丈夫給予的安慰。
「很抱歉之前對你有些不客氣,」我讓聲音放輕柔,「我相信這一天對你來說很不好受。」
她做了個像是半聳肩的動作,表情倒是沒變。「不要緊,」她說,「我很抱歉在你不舒服的時候用我的問題來煩你。」
「別傻了,」我說,「我就是因為這個才在這裡的呀。」我們尷尬地站在那裡片刻,攝像機拍下我們的不自在,供日後使用。我們之間很明顯仍然不對勁,不過我一向不知道在說了「我很抱歉」後該怎麼做。
艾比把背包背上,她的身體因為包的重量微微一沉,然後她拎起鸚鵡籠。「哦,你看。」她說,這時我們才頭一次注意到下方那片神奇的景色。
「這是主的美好作品,」我說,「這裡有救治無神論的藥方,就在這裡。」
「我看到芭芭拉了。」艾比說,她的聲音有一點平淡,沒什麼「讚美主」的心情。這一點我們可以好好努力。如果我能夠讓彼此安然度過這個危機,我們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好好努力。
「我們到下面去吧。」我說。
我們走下岩石,艾比腳步越來越不穩,鳥籠里也不時發出抗議的叫聲。我思忖一下如果鸚鵡受傷會有什麼後果,不過我沒有再多想就不去管它了。反正我們可能被取消資格,任何和鸚鵡有關的不愉快的影片也都會被刪掉。
過了一會兒,我們走到芭芭拉和她的工作人員那裡,我們站在她前面,這才頭一次看到整件事是多大的諷刺。今天又不是「審判日」,她沒有權力決定我們的命運。
「歡迎賈斯丁和艾比。」她說。我迎向她的目光,發現其中毫無人性。「你們是第三支到達的隊伍,但是因為最後一刻一個隊伍被取消資格,你們就提升到第二名。不過在我接受你們報到之前,還有一項任務要你們完成。」
被訓練的狗。我們對他們而言就是這個。芭芭拉喋喋不休,鬼扯了一些跟異教徒的巨人和願望有關的事,他們又給我們找到一個機會,把不滿散布給觀眾,就像把種子撒在新翻過的泥土上。
埃里又在芭芭拉的規定上加上他的規定,然後要我到海邊等。隔著一段距離,海風又在我耳邊咆哮,我看著妻子坐在一把石頭做的椅子上。我看到她嘴唇動,但是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她還可能有什麼願望?我知不知道?
我不要這樣想。我會做一個更好的丈夫,只要……只要……我整個身體在發抖,夜色已降,天氣也越來越冷。我的目光盯著艾比,她的心愿……不管是什麼,沒多久就說完了。才幾個字,她就說完了。然後他們叫我上去到那個椅子旁邊。
燈光人員這時正架設器材準備在黑天拍攝,埃里要我等幾分鐘,讓他們弄完。我坐在冰冷的石頭上,任由他們擺布,他們則在考慮哪種方式最能在漸暗的天空背景下拍出來。我利用這段時間祈禱主賜給我力量,給我指引。我試圖想像他們在我身上打的光發自我內心,因為我充滿了上帝的愛,使得這愛從我身上發出了光,照亮了夜晚。
「我們希望你做到這些。」埃里說。他在教我怎麼許願,好像他能控制我想要的事情。
「聽著,」他說,目光直視我的臉,「我知道你跟肯恩說過話。你我都知道我們這裡會揭露什麼事情。」
我連聽都不想聽。我可以感覺到身體內的光正透過我的皮膚迸射出來。
「這是你回應的機會,」埃里說,「你現在應該請求艾比原諒,這樣會好些。我想有幾種處理方法:你可以獲得勇氣更誠實地過日子,這是一個角度;你也可以棄絕整個『前同性戀』事件;或者你也可以祈求擁有力量,再也不要犯罪,假使你仍然要走宗教的路。」他在向我簡述這些選擇時,語氣幾乎很乏味。這些對他而言都是稀鬆平常的事。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到,」他說,「不過流眼淚會不錯的,如果你要做出悔罪的樣子。想想出了性醜聞的佈道家史華格牧師和那些傢伙,他們就把醜聞處理得很好。」我瞪著他,感覺到自己的血脈激發出一團像熱焦油般又厚又黑的恨意。我周遭全是邪惡。「但是要做點什麼,」他說,「我想如果你完全不提這件事,情況會很不好,觀眾都等著要看一些事情。」
我對他的鄙夷已經到了幾乎難以克制的地步,但是我不能讓它礙我的事。我閉起眼睛,凝聚那股恨意,用仇恨煽動我胸中燃燒著的怒火。我要打倒你,我心想。我要打倒你!
問題是,我要如何破壞這樣一個節目?答案很簡單:做件事讓人不看這個節目。揭露這個節目有如癌症的真面目。我的彈藥庫里有幾件可能的武器,其中一件我認為或許有相當的威力。我有一個連艾比也不知道的秘密——呃,我想現在已經很清楚,我的秘密倒是有幾個。不過這一個卻可能是我的救星。
這是發生在比賽第三段的事。那時我們在希臘的羅德斯島,是「尋寶回合」的最後一部分,我們正趕著去報到點。我們應該設法進到稱為「舊城」的中世紀城堡,然後再穿過迷宮一般的狹窄街道,找到在「騎士街」盡頭的「騎士團團長宮殿」等待的芭芭拉。我和艾比知道這裡,但是我們因為班機延後而耽擱了,所以是抵達這個島上的最後一批參賽者之一。當我們抵達時,發現製作人給這個任務又加上一個謎題:進入「舊城」有十一道門,參賽隊伍還剩十一隊,只要有一隊走過其中一道門,製作單位就把它「封住」,別隊就無法進入。哪些門被封,哪些門沒封,不是一眼就看得出來的,每道門前都有一個全副甲胄的騎士守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