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章 朱麗葉

我在演《知己》的時候,有一個戲劇指導一直說我需要「更真實」一點。當時我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我才十二歲啊!不過現在我也許懂了。當我看到凱西這麼傷心的時候,我只想要幫助她。我沒有想到攝像機,我只做感覺對的事。這是真的,不是事先計畫的,不是演出來的。這可是會讓我損失五十萬元,但那時候誰會考慮那麼多?這想來的確有點嚇人,不過我很高興自己出手了。同一個戲劇指導也曾告訴我說,我需要冒更大的險。當時我也不懂他說的是什麼意思——當你的台詞都是從情景喜劇劇本上背來的時候,你要怎麼冒險?不過我猜他會很滿意我今天在這裡的演出。

凱西平靜下來時,攝像師們也拍到了她們母女衝突的場面,製作人凱特這時走進來跟我們說話。

「好啦。」她說。我們仍然在農舍客廳里,攝像工作已經暫停了幾分鐘。「顯然你們會因為這件事被淘汰。你們簽的合約里明白說過,『寶物』遺失或破損,就構成取消資格的理由。」

我和凱西點點頭。這會是一場大災難嗎?我心想。我得在三個月內四處上脫口秀給自己解圍嗎?此時此地,事情似乎很清楚:我有一個朋友,我給予她支持。這很容易,不是嗎?但是我知道——我會在這裡惹上麻煩,在這裡開始懷疑能不能相信自己——我知道以後還有很多機會,可以為這件事編造理由,重新解釋;用這個真誠的時刻打造出完全不同的東西。我可以想見自己上場,走過舞台布景;我可以感覺到空調的冷氣、燈光的熱度;攝像機對準我的每個動作,現場觀眾只因為我在場就喝彩,就像這樣的安全感。我還可以想見我在沙發上坐下,和主持人隔桌而談,而我會覺得很自在,比待過的任何房子都還自在。然後問題開始了——他們會用打趣的口吻問:在愛爾蘭發生的那件小插曲是怎麼回事?那裡真正發生的情況是怎樣的?而我也可以不費多大勁,選擇性地回答,我可以開開凱西體重的玩笑,暗示說她可能迷戀我,那太容易了;我也會聽到我嘴裡說出的話,那會讓我很想吐。

凱特繼續輕聲地斥責:「我們也需要跟博物館人員查對,看你們有沒有造成任何損失,如果有,你們要負責。我需要你們簽證明書,說你們的行為是出自你們的自願,並未受到與節目有關的任何人的鼓勵。」我們又點點頭。我四下看了看。我們弄得很亂,不過我想沒有給房間本身造成很大的破壞。

「好吧,」凱特說,她似乎不生氣,只是疲倦,就和我們其他人一樣,「你們兩人還繼續參加,直到這個段落結束,等你們抵達會合點,芭芭拉會在那裡宣布取消你們資格。比賽已經接近尾聲,我們不會送你們到遠處暫住,我們需要所有人在終點,所以你們就繼續玩下去,和工作人員一起走,不過你們不會上電視,明白了嗎?」

「是。」我說。凱西喃喃說了幾個像是「明白」的字。她的臉都哭腫了,看起來很安靜、很哀傷。我一隻手摟住她,捏捏她的肩,表示安慰。這似乎是該做的事,不過我不知道。(我可以做這件事而不毀了它嗎?我思忖著。我可以改變我的劇中角色,表現出一個不在乎別人怎麼想的人嗎?或者我可以裝成另一種人。到底——我知道這話聽起來很蠢,但是這卻是我真正需要去明白的事——到底這樣有什麼分別?)

「而我們需要作出局訪問,解釋你為什麼會這麼做,什麼事讓你發火之類。好嗎?」

「我想,」凱西回答她,「現在也沒什麼區別了,對吧?」

「很好,」凱特說,「那我們就來吧!」

小屋門開了,達拉斯和傑夫走進來。

「哎呀,用了好長時間,」達拉斯扯著嗓門說,確定讓眾人都注意到他在場,「我是不會用織布機的,所以我才從不拍歷史劇。」

我想像達拉斯穿上及膝馬褲和三角帽的古裝戲服,不覺發出一聲冷笑,再連忙用一聲咳嗽掩飾。是呀,我相信那些歷史戲大導們都忙著敲達拉斯的家門呢。

「哇!」傑夫看到客廳的情景就說了,「這裡發生了什麼事啊?」

凱西看看我,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問題。「這裡出了點小意外,」我說,「我們出局了。恭喜你們!」

傑夫和達拉斯又是開心大叫又是擊掌。「最後三隊,」傑夫尖叫,「我們進入最後三隊啦!」

「哦,我們最好還是打開最後一個提示吧,」我對凱西說,「找出我們要到哪裡接受公然羞辱。」

「好啊。」她說,彎身翻找背包,拿出一個金色信封。她似乎仍然很沮喪。

「嘿,」我柔聲說,「不要緊,真的。」我並不知道任何細節,也不知道什麼事使她如此哀傷,不過我可以盡我的責任,至少不要增加她的哀傷。這可能對我而言是新鮮事:學習如何做個成年人;或許是,學習如何做個正常人。

我從她手裡拿起信封打開。「駕車到『巨人堤道』的『許願椅』,」我念著,「博物館大門外有車。」

「我們該帶什麼?」凱西問,「那些破損的東西的全部嗎?」

我只想了一下,說:「不必了。」我打定主意,決心要作個改變:「只帶鸚鵡,不帶什麼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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