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頭一次聽到「同性戀」這個詞,是在電視劇《三人行》裡面。當時我大概六歲。每當我想要找出事情的源頭,要弄清楚我對同性戀的最早念頭是從何而起時,我總是從這裡開始。我不記得確實的字句,只記得那是一句玩笑話,是男主角傑克的許多笑話之一。戲裡傑克為了和兩個女生分租一間公寓,假裝自己是同性戀。當時我自己一個人在看電視——那是重播,播出時間在我們家吃晚飯前的一個小時,所以周遭一陣忙亂,我卻獨自在房裡——而這個詞在空中從電視機里傳出來,飛進我的生命。雖是短短一瞬,卻是非常重要的一刻。我想像這個詞飄浮在頭頂上方,這是一個雨滴,即將劃破海面。如果靠近去看這水滴表面的側影,你會看到它包含了我全部的生命。
後來吃晚飯時,我問起這個詞的意思,結果在非常短暫的沉默,在大人不動聲色地使了眼色之後,父親給了我一個回答。他不是有偏見的人,他的回答很不錯。他說:「這是說男人不愛女人,『而是』愛男人;或者女人不愛男人,『而是』愛女人。」而有些我在「救贖會」認識的人,曾經獲得的回應都比我慘:有些像犯了滔天大罪而受到訓誡,有些則拿到一些書面的錯誤信息,要不就是被要求用肥皂水漱口。我說不出父親那相較之下平凡乏味的解釋,是來自於何等痛苦而糾結的心情,但是在那出情景喜劇的罐頭笑聲和「而是」之間的某個地方,我明白了我現在知道的一切。
我是在十八歲那年向父母告白的。至今我仍然很難回想那情景,我想當時我可能以為他們能夠坦然接受,才說了實話,也沒有想太多。也沒有想太多。還記得那是我成為大一新生,春假回家時的事——所以做父母的人哪,可千萬小心你那些從大學回家的孩子,他們會找到一顆「炸彈」似的東西,朝你身上扔過去。總而言之,父母帶我到外面吃飯,用餐時我媽問我有沒有和人約會,我吸了一口氣,說有。
結果他們的反應令我震驚。他們很傷心,似乎因為這消息受到很大的打擊。之後的兩年,我們每次談話全是過度情緒化的哭鬧場面,而我哭過的餐廳也多到自己數都數不清。父母既難過、失望,又生氣,他們要我接受心理輔導,同時怪罪到一百個不同的根源。他們很傷心,是真的很傷心。
我很明白,那段時間他們相當不好受,但是對我來說,我卻覺得自己好像在地底發現一個洞,始終不確定自己是否曾經恢複過來。我從不知道我到底做了什麼,以至於造成這麼大的裂縫;我只不過用了幾個字說出一件不是我存心要做的事,就把我們硬生生分開了。這之後,我似乎找到一個地方,是他們的愛無法觸及之處;我把它想像成一個由薄膜圍繞的空間,那薄膜牢固並且緊繃,甚至在某一小段時間裡,它更為緊繃了,使你透過它看到後面的亮光。
我和賈斯丁抵達基律納的時候已經累翻了。二十小時的飛行期間,賈斯丁可能一直沒睡,我則小睡幾次,但睡得不沉,只能算碰到睡眠的邊而已。我經歷過幾種不同層次的疲倦——心情惡劣、步履不穩,還有一點點不適——不過現在我只是覺得有些迷失方向。我好像和世界隔了一層,而且是歪斜的……我的話還聽得懂嗎?
我和賈斯丁、羅拉和卡爾、凱西和朱麗葉,全都到行李提取處拿了大件行李,幸好我們已經在哥本哈根過了海關,所以現在不用過關。有一種稱做「暫准通關」的海關程序,攝像小組必須帶著器材通過,我不太明白這個,不過總要花一段時間。我相信等到片子剪輯後,我們會像才一下飛機就咻地衝出來。要是那樣就好了!
等我們離開機場,當地時間已近晚上十點,不過天色還不算暗。我們在北極圈內,雖然離「午夜的太陽」已有幾個星期,在八月里每天仍然有大約十八小時的白晝。這些是我在機上雜誌看來的,還看了兩遍。基律納人口有兩萬六千人,是全世界最大的地下鐵礦所在,還有一座太空中心、一座曾被稱為瑞典境內最美麗建築的教堂。城外有拉普蘭原住民的閃米人放養馴鹿。那地區未與外來事物接觸過,景色如畫。距離這裡不遠處有座山,你可以在六月里的午夜時分滑雪,那時候的天色猶如大白天一樣。哦,我對基律納全都了解呢,可惜我們已經該往前走了。
我看到另外兩隊朝著白色計程車走去。而我們這邊,賈斯丁在我去廁所時好像結交了一對瑞典中年夫妻朋友,他們同意開車送我們到朱卡斯加維。我不太清楚這事是怎麼發生的,不過我也不驚訝,正如我所說,賈斯丁非常活潑,況且當你還自備攝像人員時,別人十分樂意幫忙。
賈斯丁介紹我認識新朋友:他們的名字,照我的了解,是班格特和南娜。他們很和氣,臉紅彤彤,充滿活力,我敢打賭他們一定過著輕鬆開心的生活。(不對,別這樣——每一種生活都很複雜。我是怎麼啦,為什麼老認為別人沒有煩惱?)班格特從我手裡接去鸚鵡籠和滑雪桿,帶我們走到停車場。
「你們沒有雪橇?」他問,「只有一根杆子?」
我點頭,「只有一根杆子。」要解釋似乎很困難,我沒有心情和陌生人聊天,說實在的,我寧可搭計程車。
但是賈斯丁卻和往常一樣隨和快活。「只有一根杆子,」他說,聲音穿過這個奇特而明亮的夜晚隆隆傳來,「我們喜歡挑戰。」
班格特和南娜禮貌地笑了笑。我們走到車旁,那是一輛灰褐色轎車。我不知道該怎麼坐進去,賈斯丁和班格特把所有東西都放進後備箱,然後我和賈斯丁以及史都和雷蒙全擠到后座。南娜好心地主動說要拿鳥籠,最後我坐在賈斯丁大腿上,這讓我有一點尷尬。我看到一幅我未曾有過的少女時代畫面:一輛擠滿朋友的車,一個瘦削的拉拉隊隊長坐在男友膝上。不管我和賈斯丁對彼此而言是什麼,這都不在其中。
「那麼——」我們離開機場時,班格特先開口說話,而我望著窗外。基律納出現了,一片巨大天空下出現了一座低矮的城市。他說:「你們怎麼會來參加這樣一個節目?」
我的心稍稍下沉。這個問題有很多可能的回答,但我知道賈斯丁會選哪一個。
「我和妻子有個訊息要傳達給世人。」他慢慢地說,好讓他們能夠聽懂。「我們兩人都離開了同性戀,我們急著要傳布這個消息。」
我什麼也沒說。遇到每個人都非得提起這一點嗎?
「你們離開它?」南娜問,「就像你們離開一個地方那樣嗎?」
「沒錯,」賈斯丁說,「就像你離開一個你知道不應該待的地方。」
「我沒聽過這種事,」班格特說,「從一種變成另一種,這在美國很普遍嗎?」
賈斯丁開心地笑著,「哦,是的。現在越來越常見了。」
唉,我們就別到處撒謊了吧。我們了不起也只能算是一種使者,也許我們不該暗示所有的美國同性戀都急著加入異性戀陣容。
賈斯丁繼續說,我就知道他會。「但是同性戀仍然是一種危機,所以我們必須讓人知道還有其他選擇。」
南娜搖搖頭。看她的側臉,她似乎很困惑。「我不認為我們這裡有這種——」她說,「在這裡並不是那麼像一個危機吧,我想。」
「在上帝眼中,」賈斯丁說,「這始終都是個危機。」
有時候我懷疑我們怎麼能如此確定上帝看到的是什麼。我們多自大呀,我有時候會想,我們竟然想像有個人無時無刻不在看顧我們,認為每個行為都那麼重要。也許上帝的眼光更專註在車窗外的景緻、這些黑暗的森林、這粗獷的美;也許上帝需要在嘈雜的禱告中暫且休息時,就會來到這裡。
「這麼做成功了嗎?」班格特問,「你們現在比較快樂了嗎?」
賈斯丁摟著我腰的手臂按緊了些,我知道他希望我回答,可是我不回答。誰在乎這些人怎麼看我?我可以是他們口中那個奇怪的、擺著臭臉,卻嫁給那位親切先生的女人。
「當然。」賈斯丁一邊說,一邊親吻我的後腦勺,好像我是個大洋娃娃,是他單人秀里的道具,「我充滿了上帝賜予的喜樂。」
「你呢,艾比?」南娜問。她回過頭用帶著笑意的懷疑表情看著我,「你也充滿了上帝賜予的喜樂嗎,或者你有自己的喜樂?」
說來也怪,過了這麼久,撒謊對我來說仍然容易。我的目光越過賈斯丁手臂圍起的牢籠望向車窗外。「現在,」我說,「我只有疲倦。」
在生命中我有三四次曾經確定上帝存在。對賈斯丁而言,這聽起來或許像異端,竟然承認自己不是每分每秒都相信上帝。但這對我來說卻是奇蹟。有三四次不同場合,我篤定宇宙中有某個比我偉大的力量存在,有很多人甚至連這時刻都沒有呢!
第一次,也是我經常回顧的一次,發生在我大學時和父母陷於惡劣關係的時期。那時我大二,回家過聖誕節,可是一踏進家門,爭吵就未中斷,而我又因為和女友分隔兩地而情緒低落。雖然那時候我並不認為自己有什麼宗教信仰,但是在一個漫長的悲傷午後,我竟然禱告起來。求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