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凱西

老天,還有什麼比這更可悲?儘管朱麗葉故意激怒我,又對著書店那傢伙抖動她那對奶子,現在只要她用身子磨蹭我,我還是想說:「哦,求你讓我教你看地圖吧。」我到底在想什麼?是以為我這個超級辣妹會喚起她某種女同性戀的覺醒,然後兩人雙宿雙飛,到哪裡開房間嗎?當然不是。但此時此刻,我分明就在成田機場向這個電視明星解釋經度和緯度,畢竟我曾經把她的照片放在日記里足足一年半。我實在沒轍,她注視我的神情真讓我感到皮膚刺痛。

看來我們是要去北歐,至少我肯定我們要去那裡。雖然地圖是日文,我也不確定我的看法正確,但我想我的方向是對的。

「你看,」我們湊近低頭看地圖時,我對朱麗葉說,「北緯六十七度和西經二十度的地方,在冰島外海。」我指著藍色部分,她也把手指移到我手指旁邊,用指頭敲敲地圖。「所以這是不對的。而如果是南緯六十七度,我們就到南極洲了。」我把手指滑向地圖下方,她也照做。「東經二十度和西經二十度都不對,因為這兩個地方都在海里,所以……」我把目光往上抬,很驚訝我們兩張臉竟如此靠近。她看起來很專心,像要把我說的每個字都聽進去。我再把目光往下看著地圖,把手指移到剛過北極圈的地方。「所以一定是北緯六十七度、東經二十度,就是上頭的……」那國名是用日文寫的。「瑞典?還是挪威?這幾個國家我從沒搞清楚過。」

「別問我。」她說著,對我露出了微笑——朱麗葉·詹森對我笑呢。(天啊,剋制一下你自己吧。昏頭昏夠了吧。)我後退一步,把地圖集放回書架時,她說:「是某個冷地方吧。」然後她像是又想到了什麼,立刻補上一句:「我希望是瑞典,我在那裡真的很紅呢。」

我差點要大笑起來了,這話聽來實在太可笑。或許只是我缺乏世界觀念吧,我是說,沒有人會在世界任何一個地方「真的很紅」。我想這話讓人印象深刻。可是她在想什麼呀?她以為我們到了斯德哥爾摩,就會被大批尖叫的金髮粉絲團團包圍嗎?

我看到葛瑞特已經把攝像機對著我,便極力保持神情自若。「我們需要更詳細的地圖,」我說,「英文地圖。」我瀏覽書架找北歐地圖,但書架上沒有,至少我認為是沒有。不過這也很難說,因為我不懂日文。

「這樣好了,」我說,「我們去找一家有北歐航線的航空公司?也許他們有比較好的地圖。至少我們現在已經大略知道要去哪裡了。」

朱麗葉把手臂在空中划了一下,作勢要我帶頭走。「我跟在你後面,凱西。」她說。我不知道,她也許自大,也許是個高高在上的明星,但是我卻愛死她叫我名字的樣子。「帶我走吧!」

我不確定選朱麗葉而不選我媽是否正確。我知道我媽感到很受傷,這件事我最後必須處理;但話說回來,先不管朱麗葉是我少年時期迷戀的偶像,也不管她上過《青少年》雜誌多少次,如果要挑隊友,總得根據一些條件,比方說聰明智慧,這樣才是正確的抉擇。

但事情其實還有別的因素:昨晚跟朱麗葉在旅館聊天打鬧時,我開始覺得我或許可以交到一個朋友了。我不確定這樣想對不對,不過我已經好久都沒有朋友了,我害怕自己會脫口說出一些事。

經過這幾個月來的沉默,我突然很害怕開口說話。昨天晚上有三次我幾乎要告訴朱麗葉我孩子的事。說來真可悲,人家稍微對我親切一點,我就好像非要挖心掏肺給人不可。結果我沒有說。這個節目不是卸下武裝的地方,即使攝像機不在也一樣。而且就我所知,朱麗葉對我這麼親切,也有她的理由。我不是白痴。只是當時感覺我們很像在開睡衣派對:兩人關燈後各自躺在床上,每次快要睡著時,就會想一些新鮮事說給對方聽。我有一種想要對她說悄悄話,想要讓那些話語脫口而出、融進她漆黑秀髮中的念頭……這感覺真是太強烈了。

此刻,在這世界的某個地方,我的寶寶正和我毫無所知、任意選中的人一起生活。他們現在是她的家人了。她有母親,但不是我;等她八歲、十六歲或是三十五歲時,她會提到「我媽」,可是她提到的人不是我。

我想,對於「任意選中」的人這部分,我也不能有什麼抱怨,因為我可以作完全不同的選擇,但我沒有。我在懷孕七周時發現這個網址,上頭有想要收養小孩的夫婦的所有描述,我一度想從他們當中挑選一對,這樣至少可以知道寶寶會在哪裡找到家。我看過所有可能的人家,還花了整個周末製作圖表,希望把範圍縮小。有些人髮型難看,被我當下就丟開;有些人用了太多驚嘆號;有些人看起來有點老……也許這些對我不應該有差別,但實際上確實不同。而且你知道嗎,就連錯別字也很關鍵。至少在你說服別人把孩子送給你的時候,錯別字還是相當重要的考慮因素。

有幾對夫妻看起來真的很好,我也相信其中任何一對都會是好的選擇。但是最後,有個想法把我嚇到了:我要把孩子送給的人不只是一般所謂的「和善而有愛心的夫婦」,他們可能是喜歡在聖誕節期間砍下自己樹木的人,可能擁有馬達船,或者靠養威瑪拉那獵犬維生……這些想法讓整件事變得更為明確,也引發太多關於命運的問題。我的意思是,在我面前就有小寶寶可能面對的二十種生活,要是我選錯了怎麼辦?要是那個臉上有青春痘疤的電腦程序設計師,明年夏天淹死在他家游泳池裡,而我的寶寶將由他那個自稱有潔癖、還穿那種丑綁腿褲的老婆獨力扶養,那怎麼辦?這讓我意識到我從來沒考慮過的問題,比方說她會在這個國家的哪個地方長大、她會有多少堂表兄姐等等。還有,紐約州北部是讓她成長的好地方呢,還是我該選佛羅里達州?

我試著想像這個孩子的模樣,這個我只能從她踢我肚子的力量認識的小娃娃,我猜想她會希望我怎麼選。她會想要有狗還是有貓?她喜歡靠山還是靠海?她會喜歡有個哥哥嗎?她父親應該留個小鬍子嗎?她喜歡有個會說法語的媽媽嗎?而又有誰能說這些人當中任何人對她而言都比我好?我這個母親既沒有工作也沒受什麼教育,可能也還不成熟,但我卻是唯一她還沒生下來就愛她的人。

「北歐航空」櫃檯和我們說話的女士非常親切,她個子很高,金髮,會說英語、日語,還有瑞典語和芬蘭語,反正是她的母語就是了。她叫愛琳。我們花了幾分鐘解釋在找什麼,以及為什麼有人在拍攝以後,她拿出一份英文的北歐地圖,指出我們在找的經緯度坐標。

「朱卡斯加維。」她說,只是我完全聽不出是什麼,直到她指出地圖上的名字。她的念法讓我以為這個地名以Y字開頭。「就在這裡,看到了嗎?在瑞典的拉普蘭地區,北邊。你們必須飛到基律納。」

「好的。」我說,一邊寫下「朱卡斯加維」。我注意到這裡似乎由我主導。朱麗葉索性把一切都丟給我,比起跟我媽在一起可真有很大改變。「我們能夠多快到那裡?」

愛琳敲打她的電腦鍵盤,「今天中午十二點四十分有班機飛往哥本哈根。」我看了看鐘,快到十一點了。「從那裡,你們飛往斯德哥爾摩,或是哥特堡。我看看從哪裡可以讓你們最快到。」又一陣敲鍵盤的聲音。朱麗葉一隻手掩住呵欠,「是的,斯德哥爾摩比較好,我想。我再查一下飛基律納的班機。」又過了一會兒,「是的,我想我找到你們的最佳路線了。你們先飛到哥本哈根,然後再飛斯德哥爾摩,今天晚上當地時間九點二十五分就可以抵達基律納。」

「那會是什麼時候,東京時間?」我問。我不確定這問題問得對不對,基本上說來,我是想知道我們旅行時間會有多久。

「東京比瑞典早八小時。就是說,你們會在這裡的明早五點到。」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嚇壞了,愛琳笑了。「沒那麼糟,」她說,「飛哥本哈根不到十一個小時,其他兩次航行時間就短多了,一個一小時,另一段一個半小時。」

管他的,反正我可以在飛機上睡覺。「好吧,」我說,「我們買四張票。」我向葛瑞特伸手,他把節目組付機票錢的信用卡給我。

我們把護照交給愛琳。她看到朱麗葉的護照,突然笑得更燦爛了。「我認得這個人,」她說,「你是『特蕾西』吧?演《知己》的那個人?」

原本懶懶靠著櫃檯的朱麗葉,這時簡直像活了過來。「是啊,我就是。」她神采奕奕又謙虛地說,「我不敢相信你竟然認得出我。」

「你的電視在瑞典很紅呢。」愛琳說,「我非常喜歡。」

「謝謝你。」朱麗葉說。她像是拂曉一樣閃現著淡淡的光芒。我想關於瑞典的事她沒有吹牛。「你真好。」

愛琳處理我們的機票,朱麗葉在一個機票夾上為她簽名,並且確定葛瑞特的攝像機捕捉到這一刻。我們收拾行李——比較重的東西好像都歸我拿——走向我們一起的這段漫長旅程:一個是朱麗葉·詹森,舞台和銀幕明星;一個是凱西·加德納,名人的忠實追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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