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 卡爾

老弟提議不妨和「硫磺隊」合租一輛計程車。說我聽到這話不想踢掉他的牙,那是騙人的——我對上帝沒有敵意,只是不想老是提到他!不過,他們的提議也不壞,而且如果能領先,這麼做倒也值得。此刻我們正穿過沙漠。這裡像是一個巨大的海灘,只是海灘有的好玩地方這裡都沒有。我們這輛計程車是部老舊的黑白雙色「菲亞特」,一個側面邊蓋不見了,後面保險杠用一條高空彈跳繩索綁住。司機好像很討厭我們,而且我可以告訴你,車裡的氣味實在很不好。我們四個人擠在后座,賈斯丁和艾比的攝像和音效人員跟司機擠在前座。由於容不下我們所有人,攝像小組只好單獨坐一輛車。我願意用我一年的壽命——嗯,好吧,也許不用一年,但是一個星期絕對可以——換坐那輛車。

「我一直在做些很奇怪的夢,」傑夫說,「昨晚我夢見我們都參加了一場滑稽的比賽,所有人必須根據指定的題目講五分鐘笑話。猜猜我的題目是什麼。」

「是什麼?」我們問。

「吐司。」

我放聲大笑。賈斯丁和艾比僅僅禮貌地笑了笑。「吐司?」我說。

「是,吐司。我拚命想關於吐司的笑話,都快想瘋了。」

「你想出來了嗎?」賈斯丁問。

「想出來了,我說個不停。我先是說:『你們注意到吐司的四個角有多尖嗎?上個禮拜我把一片全麥吐司烤焦了,我發誓我可以拿它去搶銀行!』」

「是呀,這聽起來真搞笑。」我說,不過我只是微笑。

「在夢裡是很好笑。接著是:『給一片吐司抹奶油,需要幾個律師?』」

「要幾個?」艾比問。

「四個,不過我忘記為什麼了。當場沒有一個人笑。結果這個比賽我就輸給一個小學同學了。」他轉向我,「你記得菲爾·馬克斯嗎?」

我聳聳肩,「不太記得。」

「哦,就是他。他的題目是內衣。」

「哎呀,這種笑話就容易得多。」賈斯丁說。

「典型的焦慮夢境。」我說。

「你認為呢?」

「絕對沒錯。」

「那我焦慮什麼?」

我比了個手勢,把計程車、沙漠、攝像師、我們大腿上的鸚鵡全包括進去。「你有沒有搞清楚呀?你上電視,你想要贏一百萬美金,你在一個陌生的國家!我想我們全都焦慮。」

傑夫聳聳肩。「總比工作強。」他說。這節目大概要花一個月拍攝,如果你不能挺到最後,就必須在一個偏僻的地方過完剩下的時間。我和傑夫都是休假兼請假來參加的,我想大部分人都是這樣,不過那對百萬富翁顯然是自己當老闆,而那個傑森,也就是「高中情侶」隊的,他還真的辭了工作。這主意還不錯,挺有頭腦。傑森,就算你沒能贏得一百萬,這種事寫在簡歷上也很神氣,想讓僱主印象深刻,莫過於顯示你願意為了一個迅速致富的計畫而放棄一切。

「那你們呢?」賈斯丁問。他看起來很年輕,可能才三十齣頭。他是個怪異的混合體,常表現出既誠懇又自鳴得意的樣子。「怎麼會想來參加這個節目?」

「完了,」我說,「傑夫又要唱歌了。」

「離——婚。」傑夫用假音唱著。

「我也是,」我說,「我們倆出生隔一年,結婚隔一年,離婚也隔一年。」

「我總是跟隨他的腳步。」傑夫說。

「真遺憾。」艾比說。她年齡和賈斯丁差不多,長得很漂亮,看起來有點嚴肅,比較不那麼愛大談上帝的事。

「的確很遺憾。」我嚴肅地說。

「啊,也許是遺憾,」傑夫說,「不過我們現在很開心。」

「你們兩位呢?」我問。

「因為這節目聽起來很有趣,」艾比說,「可以到一些了不起的地方旅行。」

「我們想把訊息傳播出去,」賈斯丁說,「電視是非常棒的媒介。」

「什麼訊息?」傑夫睜大眼睛問。他明明知道是什麼,只是故意惹人厭。

「就是人會改變,」賈斯丁說,「只要在上帝的幫助下。還有,如果你不想過同性戀生活,你可以不必去過。」

「所以你不會贊成同性戀生活方式啰?」傑夫說,「我一直在挑選新的生活方式,而這是我唯一聽過有人談論到的。」

「這可不好笑,」賈斯丁說,「這是一件很悲哀、很悲哀的事。」

「他開玩笑,」我說,然後用肘猛力戳了戳傑夫,「我敢說你們決定和我們一起合租計程車時,一定不知道會碰上什麼。」

「你對這座神殿了解多少?」艾比問。

我找到旅遊指南里的一頁。「真的很有趣,」我說,「它是一八一三年被一個瑞士人發現的,當時幾乎全被沙土掩埋,很可能就此永遠埋沒了呢。」

「啊,」傑夫說,「想想那些被埋住永遠無法發現的東西!」

「有可能是整座城市呢,」艾比說,「黃沙下的城市。」

我大略看了一下說明,「還有,你們聽聽這個,六十年代他們建造阿斯旺水壩的時候,整座神殿被人一塊塊搬走,免得被水淹沒。」

「嗯,」賈斯丁說,「聽起來像是有人想要這座神殿被淹沒。」

「這個『有人』,是『撒旦』先生嗎?」傑夫問道。

賈斯丁氣定神閑地說:「誰知道。」

我不知道我的婚姻哪裡出了錯。這當中發生很多事——一向是這樣——但是基本上,我們到了再也不會善待彼此的地步。我想事情大概是從我兒子出生時候開始的吧。每個人都說,生小孩會給婚姻帶來壓力,可是你就是不相信。你會想,這除了讓我們更親密,怎麼可能有什麼壞處?可是這個新來的小傢伙偏偏就瓜分了你們對彼此的忠誠,也讓誰都沒辦法睡覺,突然間就亂作一團,你們卻還在這混亂的兩端。你不能對小嬰兒生氣,那還剩下誰可以生氣?

兒子叫本傑明,剛滿三歲。我和詹妮大約在他過了第二個生日時分手。離婚這件事對孩子很糟糕,全世界他最喜歡的事,就是我們兩人在同一間房裡,但他再也看不到這樣的景象了。好像是他一歲或一歲半時,我們有時會在早晨把他抱到我們床上,想要哄他多睡一會兒,可是從沒有哄成過。他會踏在我們兩人中間的被子上,像穿著連身褲童裝的「酷斯拉」一樣聳立在我們上方。「媽媽,爸爸!」他這麼喊,然後用兩隻手往下指著我們,好像在說,我們是他的,好像他是伊甸園裡的亞當,在給我們取名字。

不過我還是可以常常去看他,詹妮這一點還不錯,她知道孩子需要有父親在一旁。然而我錯過的仍然太多了,我不是隨時都知道他最近喜歡什麼書、學會了什麼歌,或是睡得怎麼樣。當我們還在一起時,有一段時間,本傑明不喜歡蓋毯子睡,我便也不蓋,這是我能夠確知他感覺的唯一方法。如果他冷了,我怎麼睡得著?他是我的小傢伙。有時,如果我被凍醒,我就會偷偷到他房裡,給沉睡的他蓋上毯子。我記得當時站在黑暗中,因為看不見他在嬰兒床的哪裡,就去摸,直到我的手指拂到他的頭頂或腳底。有時候我會把手放在他的背上或他睡衣柔軟的法蘭絨上面,感覺他呼吸時身體的起伏。我還會一直站到他移動身體或是發出小小的吸吮聲才趕忙離開。有件事你絕對不想去做,那就是吵醒睡著的嬰兒。但如今,他夜裡不再有父親陪伴,儘管我並不想詆毀孩子的母親,但我可以告訴你,她睡覺可不會不蓋毯子。

參加這個節目,想也知道,是傑夫的意思,這種事情最對他胃口。這其實是他第三次想要通過電視實況節目自我改善了。他曾經試過「我要活下去」欄目,但運氣不佳,或許這樣反倒比較好——要傑夫整整一個月只吃米飯,誰也不會想和他在一起。然後他又說動我,寄一盤錄像帶去參加「驚險大挑戰」,不過人家不歡迎我們。我自己並不是很熱衷參加電視節目,不過很快就發現,除非我們被每一個節目拒絕,否則傑夫不會讓我清靜。好吧,我說,我們就再試一次吧,我們看了幾集這個尋寶節目,然後就在這裡啦。

可是話說回來,這段時間我玩得很開心。傑夫一向很愛耍寶,而我最喜歡他的一點就是他也會讓我變成很會耍寶的人,我們在一起的每個日子都很有趣,你說能有多少人會像他這樣呢?

好不容易,我們終於到了神殿,卻沒看到其他隊伍。我們四人發出一陣小小的歡呼,知道自己來對了地方,因為我們看到停車場旁邊一面藍白橫幅上有「追夢者天堂」的標誌——一個外面貼滿旅行貼紙的老式皮箱迸開來,將一堆星星噴向空中。我們下車,把東西搬下來。付司機車錢的時候發生了一點爭執,因為我們忘了先講定價錢,這個錯誤我下回到埃及絕對不會再犯。我們把那些漂亮的埃及鎊給了司機,看起來有一百萬之多,不過我想如果仔細算一下,也可能沒那麼多。傑夫指出,其實一鎊的紙鈔上就有這該死的神殿圖,我們大可坐在那裡看著手裡的錢,就能省下這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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