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九章

自從在那次事故里受傷,至今已經有七個月了。她的腿瘸了。醫生給她做了四次手術,讓她的腿一條長,一條短。她的皮膚再也不像從前那麼白皙,光彩照人了,而是布滿了皺紋和傷疤。她離開醫院已經四天了,身上的傷口已經不疼了,但是心裡卻比幾個月之前更加難受。

索菲婭·加羅尼從內務部長的辦公室里走了出來。在離開這裡之前,她來到墓地,在米內爾娃和皮耶德羅的墓碑前都放了鮮花。馬爾科和她更幸運一些,他們倖存了下來。只不過馬爾科已經永遠不能再回去工作了,他殘廢了,只能坐在輪椅上,忍受著焦慮症的折磨。他詛咒自己活了下來,而他的弟兄們都已經被永遠埋在了地道的瓦礫當中。長眠在那些他明明直覺到存在,通往大教堂,可是卻沒有能力找到的地道底下啊!

內務部長和一個文化部的同事一起接見了她,他們兩人都是藝術品部的負責人,他們都希望索菲婭能成為該部門的主任。但是她溫和地拒絕了他們的請求。她知道她在這兩個政客的心中已經埋下了不安的種子,她的生活又會處於危險當中,但是她並不在乎。

她已經將一份有關聖布的報告交給了他們,在報告里她詳細地將所有她知道的內容講述清楚,包括安娜和伊維斯神父的談話內容。案子已經了結了,只是無法將它公佈於眾。這是國家的秘密,安娜和德查尼家族的最後一個聖殿騎士一起,已經在都靈的地道中安息了。

部長們和藹地告訴她,這些歷史實在是讓人不能相信,沒有證據,什麼都沒有,沒有任何材料可以證明報告中的一切。事實上他們是相信她的,但是她難道就不能出錯嗎?他們完全無法指控像麥卡爾、烏姆貝爾托、博拉爾德等人成立的非法組織。他們都是國際金融的中流砥柱,他們的財產對於他們各自國家的發展都是不可或缺的。她不能到梵蒂岡去,站在教皇面前告訴他說,維斯埃爾紅衣主教是個聖殿騎士。他們無法對這些人有任何指控,因為他們什麼都沒有做,即使索菲婭所講的都是真的。這些人並沒有陰謀攻擊國家政府,沒有攻擊任何一個國家政府,不想顛覆民主秩序,沒有同黑手黨勾結,沒有做任何受到非難的事情,除了關於聖殿騎士的那些事情……但是這個也並不是罪過,而只是因為他們曾經就是這樣的身份。

人們都勸索菲婭接替馬爾科。如果她不願意的話,要麼是鳩瑟貝,要麼是安東尼奧去做。那她有什麼建議呢?

她沒有任何意見,她知道他們兩個其中有一個是叛徒,要麼是那個警察,要麼是那個歷史學家。他們其中的一個曾經向聖殿騎士彙報過藝術品部的一切行動。伊維斯神父曾經說過,因為他們在所有的地方都有耳目,所以他們了解一切事情。

她不知道自己的後半生該怎麼辦,但是她知道無論如何,必須面對這個自己深愛的男人。她不能再自欺欺人下去了。對烏姆貝爾托的感情,不僅僅只是著迷。

踩油門的時候她的腿很疼。從那次事故以後,她已經有幾個月沒有開車了。她知道那次事故絕對不是意外,有人想要她死。大概德阿拉瓜給她打電話要她陪自己去敘利亞,就是想要救她的。聖殿騎士不殺人,他還補充說,除非他們必須那麼做。

她把車開到他府邸的柵欄邊,然後停下了。幾秒鐘後,柵欄門打開了。她一直把車開到了門口,然後從車上走了下來。

烏姆貝爾托·德阿拉瓜在家裡的大門口等著她。

「索菲婭……」

「抱歉沒有通知您我會來,但是……」

「請進。」

他一直把她領進自己的書房。他坐在寫字檯後面,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或者說他是想要在這個瘸著腿的女人面前保護自己。索菲婭綠色的眼睛在這張滿是疤痕的臉上已經變得冷酷。儘管如此,她還是一個美麗的女人,只不過,現在是一種悲劇色彩的美。

「我估計您已經知道我將有關聖布的報告交給政府了。這份報告里我告發了一個由權勢人物組成的秘密組織,它的成員都被人認為是遠遠高於剩下的人,高於政府和社會的一群人。我希望他們能將此公佈於眾,並且調查清楚。但是您知道絕對不會有任何事情發生,沒有人會去調查,這些人可以在暗地裡繼續牽動權力的繩索。」

德阿拉瓜沒有回答,儘管他的頭好像輕微點了一下表示贊同。

「我知道您是一個聖殿騎士兵團的首領,擁有貞節的權利,至於貧窮,看起來,貧窮這一點是沒有的。至於說那些戒律,我知道您會遵守那些對您有利的,至於那些沒有……我很好奇,我總是感覺到,教會的一些男人,您在某種程度上也是,都認為他們撒謊、偷竊、殺人的罪過一旦同那個致命的罪過相比時,都變得可以寬恕了,那個所謂的通姦,我不知道這樣說是不是刺傷了您的感情?」

「我對於您身上所發生的一切都感到十分抱歉,您的朋友米內爾娃,您的頭馬爾科,還有您的……皮耶德羅的死……」

「那安娜的死呢?您就不抱歉了嗎?也許這些死人喚醒了您的良心,但是卻不能讓您停下腳步。我知道我接受不了您和您的組織。他們剛剛跟我說,希望收買我,讓我去當藝術品部的主任。他們對人性是多麼無知啊!」

「您希望我怎麼做呢?告訴我……」

「您能做什麼呢?什麼都不能做,因為您不能使人起死回生。但是也許您能告訴我,我是不是還在被處決的名單內,我是不是還需要承受一次車禍的痛苦,或者我們家的電梯會突然掉下來。我希望能知道這些,以免任何跟我在一起的人無辜送命,就像米內爾娃一樣。」

「絕對不會有任何事情,我對您承諾。」

「那您幹什麼呢?繼續把這發生的一切當成是一個意外,一種無法避免的事件?」

「如果您想知道這些,我告訴您我要退休。我正在把我的權力移交給社團里另外的人,處理我的事情,使得公司沒有我也一樣能運行得很好。」

索菲婭感到身體一陣發抖,她對這個男人是愛恨交織。

「這意味著您放棄聖殿騎士兵團了嗎?那不可能,您是一個首領,七個指揮兵團的首領之一,您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像您這樣的人是無法逃脫的。」

「我並沒有逃跑,我不是為了什麼事情或者什麼人而這麼做。我只是要回答您的問題。我決定退休了,致力於研究工作,從過去的那些地方到現在的不同地方一直幫助社團。」

「依然獨身?」

德阿拉瓜又不做聲了。他看得出來索菲婭已經被深深地傷害了,但是他什麼也無法給予她,他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能力邁出更近一步,最終抓住他生命里最本質的東西。

「索菲婭,我也受了很多傷。只是您看不到罷了,但是在這裡,我也很疼。我向您發誓對於發生的一切事情我都很抱歉,您所承受的痛苦,您的朋友的去世,所有您身邊一切的不幸。如果我能夠制止這一切的話,我是一定會去做的。但是我無法控制局勢,而且人都有一些自由的怪僻。所有人都可以決定我們在這個舞台上所想要扮演的角色,所有人,包括安娜。」

「不是的,這不是事實。安娜沒有決定要死,她不想死的。還有米內爾娃,皮耶德羅,那些緝私警察,基督社團里的那些人,您的朋友們,伊維斯神父,還包括那些什麼都沒說就在槍戰里喪生的人,儘管有些人逃過了這一劫,他們誰願意去死呢?誰是您的士兵?聖殿騎士兵團的秘密部隊嗎?我知道您不會回答我的問題,您不能,或者說您不想這麼做。您是一個聖殿騎士,一個儘管退休仍然活躍的聖殿騎士。」

「那您會去做什麼呢?」

「您對這個感興趣嗎?」

「是的,您知道我對此感興趣,我希望知道您要幹什麼,在什麼地方,在哪裡我可以找到您。」

「我知道你去醫院看過我,而且還在床前守護我了很多個夜晚……」

「回答我,您會幹什麼?」

「麗莎,瑪麗·司圖亞特的姐姐給我打開了一扇大學的門,我從九月起在那裡教課。」

「我很高興。」

「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您會過得很好。」

他們久久對視著,沒有說一句話。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索菲婭站了起來。烏姆貝爾托把她送到門口。他們使勁地握了握手就算是告別了。索菲婭覺得德阿拉瓜把她的手和自己的手交纏在一起。但是她走下了樓梯就沒有再回頭看一眼,她還能夠感覺到德阿拉瓜的目光。但是她知道沒有人有權對過去的一切再說些什麼,而過去的就永遠不會再改變了。現在則是一面反映我們曾經經歷的鏡子,僅此而已。我們只有未來,絕不能倒退,哪怕一步,這樣我們才能把握自己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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