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遇?」
入夜了。勘一的病況依然不好不壞,發燒的情況退了又燒,大家都憂心忡忡,甚至有人提議強迫送醫,又擔心勘一反抗的舉動會導致病情惡化,不知怎麼辦才好。
這時,康圓的太太葉子來了。她來探望勘一,順道商量一件事。
「您是說康圓叔?」阿紺十分錯愕。
「不會吧?」藍子也同樣訝異。
康圓不像他父親佑圓喜歡拈花惹草,個性認真又嚴謹。
「我也這樣想,可是他最近的舉動很可疑。不是躲起來窸窸窣窣地講電話,就是不交代一聲就出門去了。他從來都不是這樣的。」
葉子太太還說,光是這樣也就罷了,前幾天竟有朋友目睹,康圓和一位女士走在一起。
「而且他出門前,還跟我說是要去參加破土典禮,結果那個時間居然是跑去和女人見面?」
「這樣啊。」
這麼看來,佑圓的確撒了謊,只是還不確定他是否真有外遇。葉子太太淚眼哀求,明知這時候來拜託有些失禮,可既然這事讓她知道了,絕不能睜隻眼閉隻眼,請阿紺他們一定要想辦法幫忙查個清楚。
「康圓叔會是那種人嗎?」
「一定是場誤會吧。」
葉子太太回去以後,阿紺和藍子討論起來,一旁的我南人搖著頭說:「那可難講哦——。像他那種一板一眼的男人,要是臨老入花叢,可不是鬧著玩的喲——」
花陽和研人已經在二樓睡著了。勘一正在佛堂呼呼大睡,鈴美面帶憂心地探了一眼,才將隔扇輕輕帶上。
「嗯,爺爺睡這麼熟,暫時可以鬆口氣吧。」阿紺說道。
是呀,能夠安然入眠,應該沒什麼大問題。只是,能不能趕在婚禮前康復,仍然教人擔心哪。
「對了……」
阿青邊說,邊吃著鈴美做的湯圓和紅豆。冬至快到了,家裡一向吃的是南瓜加紅豆。
鈴美從沒學過怎麼熬紅豆,也沒做過湯圓紅豆丸啦、紅豆麻糬甜湯啦等等,於是藍子和亞美趁此機會教了她怎麼煮,大家現在吃的就是她試做的成果。
「藍姐,決定怎樣?」
「我?」
「要去英國嗎?」
「噢,你問的是這個。」
就是說嘛,莫道克先生邀了她一起到英國舉行雙人展,可她到現在都還沒答覆人家。
雖說沒訂期限,視準備的狀況再去就好,莫道克先生也似乎並不焦急,畢竟已過好一段日子了。
「我是想去看看……」
「那就快點去啊!又沒人反對你去。」阿青幫著敲邊鼓。
對阿青而言,大他將近十歲的藍子不僅是個溫柔的姐姐,也是他商量事情的好對象。
我想,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藍子能得到幸福。何況他自己的婚事都決定好了,更希望姐姐也能儘快找到歸宿。
「嗯,等阿青的婚禮辦好了以後,我再慢慢想一想吧。」藍子說著,淺淺一笑。
阿青立刻抗議說:「藍姐每次都這樣!滿腦子只擔心別人,一點也沒幫自己打算。家裡的事有亞美嫂子打理,現在還多了鈴美當幫手,你只管把自己擺到第一優先,好好為自己著想就行了啦!」
阿青說得沒錯哪。我還在世的時候,家裡的事就多半都是藍子打點的了,自從我走了以後,她更一手攬起整個家,忙著張羅里里外外。雖然她都說自己本來就喜歡做家務,畢竟還是付出了不少犧牲。
「好了,那件事就交由姐姐自己決定吧。」
阿紺做了結論,結束了這個話題。
一旁的我南人始終保持沉默,靜靜地聽著孩子們的交談。事實上,像這樣的時候,很難判斷我南人到底是聽著還是當耳邊風。比方現在就是。吃完了湯圓和紅豆以後,他只管望著蜷成一團窩在角落睡的玉三郎和小秋跟小幸。
「老爸!」阿青有些不耐煩地朝我南人喊了一聲。
「什麼事——?」
「老爸沒什麼話要跟藍姐說的嗎?」
我南人聽完咧嘴一笑,朝在場的人望了一眼,「只要憑著LOVE的感覺往前進就行羅——!這樣做就絕對不會後悔的喲——!」
他要說的就這兩句。這個做父親的,真的靠得住嗎?
隔天,藍子有個朋友請她去幫家裡的舊書估個價錢,於是藍子專程到府估價。
據說對方是某家公司的老闆,他的女兒最近要結婚了。那位千金相當熱愛閱讀,家裡有個房間全擺滿了書架。考慮到總不能把所有的書全帶去新家,於是打算脫手。由於藏書的種類龐雜,希望請舊書業者前去估價。
估價通常是由阿紺或勘一負責的,但是對方是小姐,還是由同為女性的藍子去比較好。藍子好歹也是在古書店長大的,一般舊書的識別眼力還是有的。嗯,我也跟去瞧瞧吧。
「哇!」真的,連我也忍不住跟著驚嘆一聲呢。
不曉得那位老闆從事的是哪一行。藍子造訪的那間宅邸坐落在高級住宅區,外觀相當氣派。屋裡的一個房間拿來當書庫,大小有十坪左右,一列列大書架排得整齊劃一,比一些小型圖書館還來得有規模。
「這些書全都是大小姐的嗎?」
「請別稱我大小姐,」這位名叫上本希美子的千金小姐,露出高雅而略帶難為情的微笑,「叫我希美子就行了。」
「那麼,希美子小姐,這些全都是您的書嗎?」
「不是的。」希美子小姐搖了頭,「很多都是家祖父年輕時當消遣的收藏。我自己的只佔一小部分而已。」
藍子瀏覽了幾個書架,不禁大為讚歎。當然,有半數以上是這幾年的新書,但也有相當數量的古書珍藏。我還是頭一遭看到這麼壯觀的個人藏書。
哎喲,這本田山花袋的《樂園》的初版本,可值個十幾萬圓呢。
「那麼,您想把這裡的書全部脫手嗎?」
希美子小姐有些不好意思地點點頭,「我希望全部出清。」
「真不得了啊。」
聽完回到家裡的藍子轉述,阿紺不禁咋舌。勘一的狀況好了一些,也躺在被窩裡聽藍子的報告。
「光聽,就教人渾身來勁咧!」勘一興高采烈地說道。想必他很想趕快痊癒,大顯身手一番。
「不過……」藍子說,「我覺得有點奇怪」
「怎麼?」
「快要結婚了,趁這個機會把自己的藏書整理一下,這個心態我可以理解。」
「對啊。」
「我不懂的是,像她那樣的愛書人,怎麼會把藏書統統處理掉呢?」
聽藍子這麼一說,阿紺和勘一也覺得有道理。想想,藍子說得對哪。
「至少總有一兩本無論如何都想留在手邊的吧。況且那位小姐想賣的不僅是她自己的藏書,連過世的祖父留給她的那些書也都要賣掉,這樣不是很怪嗎?」
「這樣講有道理。」
「聽你一說,確實不對勁。」
三個人都陷入沉吟。
「雖說不好多管閑事,可上回的那一樁,不也還好咱們雞婆嗎?」
「是啊。」
「要不要調查看看?」
阿紺點頭接下了勘一吩咐的任務。
三人正在談這事時,有人來了。喲,可不是康圓嘛。其實阿青正在調查康圓的外遇對象,所以想必阿青眼下也跟蹤康圓回到家裡附近了。
「怎麼樣?感冒好一點了嗎?」康圓進了客廳,問候勘一。
「唔,燒是退了。」
「燒退了,真是太好了。……勘爹,阿青和鈴美小姐在嗎?」
這句話聽得我心頭撲通一跳。
「他們出去了。怎麼,找他們有事?」
康圓的臉色不大好看。
「不在的話正好。噢,藍子和阿紺可以一起過來看看嗎?」
「什麼事呢?」
「其實,我找到了這件東西。」
康圓從手上的信封拿出裡面的東西,是一本裝在書盒裡的古書。看起來很有些年代了。
「喲,是夏目漱石哩!」
是那本《從此以後》呀。應該是很早期的版本,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的呢?
「不得了啦,這不是春陽堂的初版本嗎?」
「您怎麼會有這本書呢?」
我記得是明治時代出版的,應當價值不斐。
「前幾天打掃藏物間時找到的。看來好像是祖父的東西。」
勘一一聽,再也躺不住了,起身來到客廳,輕輕地揭開書頁。
「唔,書況太差了。」
「價錢好嗎?」康圓問道。
「如果書況良好的話,我想想,應該值個二十萬吧?」阿紺回答。
「這麼多?」
「不止,依我看,可以到三十萬哩。不過,這一本沒那麼高,頂多五萬左右。」
單是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