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噹噹,掛在屋檐下的風鈐發出清脆的聲響。日頭在空中火辣辣地散發威力,把院子里的土造庫房照出黝黑的影子。今天又是個大熱天哪。
「您好——」
中午過後,有人走進了古書店,可不是藤島先生嘛。他今天同樣穿戴瀟洒,帥氣得很。
勘一從帳台里瞪著眼睛,朝他打量一番。
「怎麼,又是你啊?」
「好過分喔,我可是客人耶。」藤島先生一臉爽朗的笑容回答。
聽說,這位藤島先生是近來時興的資訊科技公司董事長。年紀不過二十八歲,已經在知名的六本木新城裡擁有一家公司了。
「這裡沒書要賣你!」
「別這麼說嘛。來,我今天也帶來了。」
藤島先生把列印出來的紙張遞給勘一,上面擠滿了密密麻麻的字體。勘一綳著臉,讀著紙面的文章。藤島先生在勘一面前站得筆直,面帶笑容地等著他讀完。
看完了以後,勘一抬起頭來,「普普通通啦。」
「太好了。那麼,我今天也可以買書羅?」
「可啊。」
其實呀,這位年紀輕輕卻熱愛古書的藤島先生,第一次來到我們店裡時,大為讚歎這簡直是座寶山,說要把店裡的書全部買走呢。結果這番話惹得勘一暴跳如雷,把他給痛罵了一頓:
「書這東西會自尋歸宿,去到最合適的主人手裡。像你這種錢多到滿出來想要大肆搜刮的傢伙,咱們這裡連一粒灰塵都不會賣你!」
藤島先生是個有錢人,免不了有些財大氣粗,可本性挺好的。挨了罵以後,他深切地反省,再三懇求把書賣給他,勘一被他愛書的熱忱給打動了,於是這樣告訴他:「先讓你買一本,看完以後寫一份讀書心得交過來,如果寫得好,再繼續賣你!」從那之後,藤島先生便老老實實持續到了現在。哎,真不知道該怎麼說這兩個人才好。
「堀田先生,前面不遠那邊,正在拆房子呢。」
藤島先生喜孜孜地在書架前物色屬意的書,邊和勘一聊了起來。
「是啊,正在拆啊。那裡以前是出租公寓。」
「真讓人捨不得。那麼古意盎然的屋子,就要消失了。」
「不都是你們這些傢伙到處搜購的嘛!」
「我們公司才不是炒地皮的呢!」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這一帶有好多屋子確實都快塌了,還曾經發生過有人居住的房子,屋頂竟然塌陷下來的意外。
「瞧著的人凈嚷著懷舊風情啦什麼的,可對住在裡面的人來說,還是生活起來便利些比較好。」
「這樣說,也不無道理。」藤島先生有些惋惜地嘆氣,低下頭來,「咦?」
這可不是班傑明嗎?不知道它去哪裡散步了,剛回來店裡,正要進屋去。
「堀田先生,那隻貓的項圈上,是不是綁著什麼東西?」
「唔?」
是呀,項圈上有個東西。勘一伸手一把揪起班傑明,把東西拿了下來,「這是啥呀?」
是一張紙哪。折成長條狀,像簽紙綁在樹枝上那樣,纏在項圈上。
「這是口袋書的書頁吧。」勘一也點頭附和藤島先生的話。
「『……距離弗蘭奇·丹和穴森之間,約莫一公里處……』唔?這是……」
兩人讀著書頁上的文章段落。
「這應該是《十五少年漂流記》吧?儒勒·凡爾納寫的。」
「哦,是嗎?你去看看那裡有沒有,口袋書那邊。」
藤島先生連忙跑到書架前,手眼並用地瀏覽著成列的口袋書。
「找到了!」他趕回勘一身旁,一邊忙著翻動書頁。
「我手上的這張是第二二九到三二〇的那頁!」
「啊,有了!沒錯,就是這一頁!」
既然兩人都確認過了,應該不會有錯。儒勒·凡爾納的《十五少年漂流記》其中一頁被人撕下來,卷在班傑明的項圈上。
「雖然知道了是出自哪本書……」
藤島先生欲言又止,勘一也納悶地歪著腦袋瓜。
「為啥這東西會在貓身上咧?」
兩人這時想找班傑明,卻沒瞧見它的影子,不知道上哪去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人世間還真是無奇不有哪。
「跟蹤狂?」
「我猜……應該是吧。」
阿紺方才去送貨回來,正在喝冰咖啡,抽根煙休息。這時,滿身大汗的研人和花陽放學回來,一鑽進咖啡廳,就搶著向阿紺報告,說是放學回來的路上,有個男人一直跟在他們的後面。
「是年輕的男人嗎?」
「應該是吧。大概跟阿青叔叔差不多,或者是大學生吧,我也分不出來。」
小學生確實不容易分辨大人的年齡。
「確定他是在跟蹤你們嗎?」
花陽用力點頭,「我一覺得怪怪的,就馬上確認了喔。我拿了小鏡子往背後照。」
真不愧是細心的花陽。
阿紺抱著胳臂沉吟了一會兒,「嗯,那麼,以後放學的時候,一定要和同學結伴回來,暫時不可以單獨上街買東西。還有,下次再發現那個傢伙的話,馬上打電話回來。知道嗎?」
「嗯!」花陽用力點了頭。
唉,這年頭怎會變成了這模樣。當然,形跡可疑的人從前就有,騷擾案件過去也曾發生過,很久之前,甚至還出版過一種低俗的色情雜誌呢。可是,我覺得近來的世風日下,和往昔有著本質上的不同。
在一旁聽著他們對話的亞美,倏然想起一件事來。
「這麼說來……」
亞美想說的是美鈴小姐來的那天發生的事吧。就是莫道克先生察覺有個年輕男子形跡可疑。
「會不會是同一個人?」
「有可能嗎?」
「真討厭,怎會發生這些事呢?」
阿紺勸慰大家,總之,這段期間多加小心。是呀,留神些總是比較好。
勘一拿著方才那張《十五少年漂流記》的書頁,走來咖啡廳這邊。
「喂,阿紺!」
「什麼事?」
「中午的時候,班傑明的項圈上纏著這東西哩。」
阿紺困惑地接過那張書頁。
「口袋書的一頁?」
「要說是惡作劇,也未免太難解了。」
「啊!」研人猛然大叫一聲。
「做啥突然大叫啊?」
「這個!」
研人急著從衣袋裡掏出什麼東西。哎喲,可不是口袋書的紙頁嘛。
「開什麼玩笑,同樣的東西咧!」
「《十五少年漂流記》?」
況且,研人還拿了兩張出來。
「哪來的?」
「我們回家的路上看到班傑明,仔細一瞧這東西就綁在它的項圈上,所以才拿下來的!」
「那時候班傑明在哪裡?」
「公園對面的那個陽台上。」
研人說的應該是常有很多貓上去睡午覺的那個地方吧。我曉得那裡。
這幾個人紛紛皺起眉頭,沉吟不語。
那三張皺巴巴的口袋書書頁,一起擺在客廳的矮桌上,勘一和阿紺同樣抱著胸,盯著眼前的紙頁,百思不解。勘一伸手端起了冒著汗的茶杯,一口喝光了裡面的麥茶。不知哪裡正在裝潢的噪音,又是捶敲又是鋸拉的,伴著蟬鳴從敞開的檐廊傳了進來。
「綁在項圈上的第一張,是十二點過後吧。」
「正是!」
「研人看到班傑明是三點多的時候。有人撕下口袋書的紙頁,趁班傑明出外散步時,綁在它身上,而且又重複做了兩次。」
「就是說啊。」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我總覺得有股不祥的預感。
「第一次是二二九到三二〇頁。」
「第二次是十九到二〇頁,還有二九到三〇頁。」
兩人正在苦思之際,後院的木門那裡傳來聲音。
「好熱啊——」
咦,是佑圓兄和莫道克先生。這兩個人同時來家裡,真稀奇哪。走在前頭的是拿著扇子拚命漏風的佑圓兄。
「你們來啦?一起出現,還真新鮮哩。」
「我們是在門口遇到的。」
「怎麼,爺孫倆一齊苦著臉?該不會是這家店終於快倒了吧?」
「你少烏鴉嘴!一切都怪這東西!」
「這東西?」
佑圓兄正要從檐廊下面跨上客廳時,阿紺陡然啊的大喊一聲,把佑圓兄嚇得跳了起來。
「阿紺,別嚇人啊,我心臟都快停啦。要是殺了神社主祭,世世代代子孫可都會遭到冤魂糾纏的喔。」
「就是佑圓爺爺!」
「嗄?」勘一訝異地瞧瞧佑圓兄,再看看口袋書的書頁,「是你乾的哦?」
「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