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夜晚對於眾人來說無比黑暗。
這是從醫生的那句宣告開始的——「外傷導致顱骨破裂,繼而引起腦幹出血,經搶救無效死亡。」
吳士明覺得頭變得無比碩大,醫院裡那種白色的氛圍更加讓他壓抑。於是留下相關工作人員料理善後事宜之後,就帶著其他人離開了。
此時,總經理辦公室里燈火輝煌,在座的人卻都陰沉著臉,似乎再足的燈光也抵擋不了黑慘慘的夜空。也沒有人說話,只有普伊莎嚶嚶的哭泣聲在房間里迴響。
或許這是最好的聲音。
當死亡活生生地降臨到身邊人的身上時,哭泣也許是最能宣洩情感的方式,任何語言在這個時候都顯得多餘。因為誰也不知道該怎麼張口,一個活生生的生命在片刻之間就香消玉隕,這讓任何人的大腦都處在了混沌狀態之中。
但大家又都盼望著某個聲音的出現,任何聲音都好。哪怕是斥責、怒吼、暴跳如雷。只要能打破這死一般的沉寂就好。
馬凱就是在這個時候走進吳士明的辦公室的。
「吳總呢?」
他環顧了四周,在座的有普伊莎、畢林森、趙菁、方明亮、王國棟和張威。舅舅、孫連朋和朱平並沒有在場。
「他們去體育總局彙報去了。已經有一個多小時了。」畢林森抬起頭說。
「今晚大家都不走了?」馬凱看了一眼普伊莎,卻沒說話。因為李海峰正給他遞著紙巾。
「走什麼走?吳總吩咐過,今天開始誰也不能離開俱樂部,今晚就都在俱樂部的賓館住下了。這倒挺好,像是大聚會了。」方明亮的聲音在辦公室空中響起,無論什麼時候他都昂著頭。不過這次的聲音中夾雜著許多怨氣。
馬凱然後就後悔了,因為他的問話就像是打開了堤壩的口,隨著方明亮的聲音,怨氣、牢騷在這個時候就像是沖開堤壩的洪水,紛紛從幾張嘴裡發出。
也正在這時,走廊里的腳步聲也響了起來。接著,吳士明暴跳如雷的聲音蓋過了屋子裡所有的抱怨。
「真是不知道你的眼睛是幹什麼用的!明明看到陳娟的狀態不好,為什麼還要繼續比賽!」
「我也是在他們上場前才感覺不對的,但也沒想到會出這麼大的事情啊。當時我想,即便是狀態不好,頂多也就是動作失誤而已。」孫連朋唯唯諾諾的聲音跟隨在老闆之後,但即便這樣仍然招起吳士明的斥責。
「頂多是失誤而已!?哈哈,這個失誤可是驚世駭俗,出了人命了!不用說,明天這肯定是頭條新聞!我們康達俱樂部這次在世界上都出名了!」
吳士明在咆哮的聲音伴隨下跨進了辦公室。而孫連朋和朱平悄然找了遠離老闆辦公檯的位置坐了下來。孫連朋的臉上儘是無奈,而朱平則木訥地睜著眼睛,失神地盯著空氣,似乎滿屋子的人都化在了空氣之中。
冷眼掃了一遍眾人後,吳士明將目光投向了馬凱身上。
因為他看到外甥的嘴唇蠢蠢欲動,似乎有話要說。
「有什麼事?」吳士明的音量雖然小了一些,但仍帶著怒氣。
「我剛剛找專業人士檢查過陳娟服用的那種遮蔽劑。」吳士明立刻聚精會神起來,但馬凱的聲音並沒有壓低。「檢查結果表明,陳娟服用的根本就不是什麼遮蔽劑,而是肌肉鬆弛劑!這也就能解釋陳娟沒有完成動作、甚至受傷致死的原因了。因為她的體力和身體根本就支撐不了比賽。」
馬凱的這一席話頓時讓辦公室死一般的沉寂。
所有的人都呆若木雞地看著馬凱。
吳士明臉上顯出古怪的神色,嘴角和鼻翼劇烈地抽動著,分不清是要笑還是要哭。
但還沒等吳士明的聲音發出來,已經有一個聲嘶力竭的聲音在辦公室里響起,緊接著一個身影撲到馬凱身前。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朱平瞪著血紅的眼睛沖馬凱喊著。
馬凱什麼也沒有說,只是艱難地點了點頭。他生怕再說一遍會讓這個小夥子栽倒在地,所以緊緊地握著朱平的兩個肩膀。
「哈哈,肌肉鬆弛劑,肌肉鬆弛劑。」朱平渾渾噩噩地笑著,嘴裡哆嗦地念著這六個字。
馬凱輕輕拍著朱平的肩膀,試圖讓他平靜下來。而這努力看起來也似乎要成功了,馬凱看到朱平眼睛裡的淚水已經在撲簌地往下流淌。一個人悲傷欲絕的時候,不怕他哭,就怕他壓抑自己的感情哭不出來。
但這次馬凱的感覺錯了。正當他想要再勸說一句的時候,朱平突然甩開了馬凱的雙手,轉過身發瘋了一樣向孫連朋奔去。
馬凱的雙臂被震得生疼,他不由得甩了兩下胳膊,等他再將視線投過去的時候只見朱平已經撲到了孫連朋的身上,雙手抓著教練的脖領聲嘶力竭地喊著:「你明明說過那是遮蔽劑的,怎麼變成那個葯了!你說啊!」
眾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場面驚呆了,愣了幾秒鐘以後王國棟和畢林森搶先奔過去掰著朱平的手,其他人也忙圍攏過去不停地勸解。
但朱平仍死死地抓著孫連朋的衣領,臉上青筋暴露,口中怒吼著:「你這個騙子!你這個偽君子!你明明知道……」話還沒說完,孫連朋的怒吼聲也響了起來:「朱平!你瘋了嗎?你媽媽看到你這個樣子她會怎麼樣!」
這句話很管用,朱平叫嚷的聲音一下子停住了。但他仍惡狠狠地盯著孫連朋,雙手也在劇烈地哆嗦著。
「好了,朱平,冷靜些!陳娟已經不在了,我們都知道你難過,但你還有母親啊,你要為你身邊的人負責任。」孫連朋一邊說著一邊呼呼喘著粗氣,但臉上的驚恐和緊張卻慢慢消失了。因為朱平的手在慢慢鬆開。
隨著王國棟和畢林森的手再次拍到朱平的肩膀上,朱平終於放開了雙手,頹喪無力地癱坐在沙發里。
「伊莎。」畢林森見爭吵已經平息下來,拉過普伊莎:「你和張威安慰一下朱平,你們都是年輕人,溝通起來更容易一些。」
普伊莎點點頭,和張威交換了一下眼色後,將朱平勸出了房間。
少了三個人,室內的緊張空氣也舒緩了許多。孫連朋這才抽出空整理一下衣服,剛才他被朱平推搡得已經衣服凌亂不堪了。
「別怪朱平,他這個時候失去理智了。」孫連朋苦笑著對大家說,順手拿出了一個針管。「我要不收拾衣服還忘了打胰島素呢,今天忙的都忘了打了。」說著,他從兜里取出一管針劑,熟練地拆卸著針管將針劑安裝了上去。
「吳總,您不是說今天大家都在賓館住嗎?天都很晚了,是不是去吃點東西,明天再商討這件事?」畢林森小心翼翼地徵求著吳士明的意見,又指了指孫連朋。「孫教練打完胰島素半個小時後就要進食的,否則身體受不了。咱們還是身體重要,別陳娟出事弄得大家身體都跟著遭殃啊。」
吳士明點了點頭。在體育總局的彙報就讓他幾乎筋疲力盡,剛才的一番爭吵更讓他沒有了精神。不過,點頭之後他仍然聲色俱厲地道:「今晚這些人誰也不許走,都老老實實呆在賓館裡,再也不能出任何意外了!」
馬凱一直在旁靜立,冷眼旁觀著這一切,似乎目前他所關心的並不是這些。
果然,當一行人向賓館走去的路上,馬凱手機響起的時候,他一下子興奮起來。
「袁海文嗎?藥品檢驗結果出來了?」
電話里傳出袁海文猶豫的聲音:「馬凱,你給我的藥物沒錯吧?」
「沒錯啊,怎麼了?」
「可化驗結果表明,這個藥物根本就不是什麼遮蔽劑,而是一種肌肉鬆弛劑。」
「可以肯定嗎?這個不能馬虎的。」馬凱又著重強調了一遍。
「肯定沒錯,我可以打包票。你要是信不過,那就找國家葯檢中心的再去看看。」電話里傳出袁海文有些不高興的口氣。
「呵,那就好。這事情很關鍵,所以我要確定才行。謝謝你了!」馬凱笑著解釋了一下。但掛斷電話以後,他臉上的笑容很快就消失殆盡。
這個電話內容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將他之前的判斷完全顛覆了。直到坐在餐桌旁,馬凱的思緒仍然沉浸在這個電話當中,對於桌上的菜肴絲毫不感興趣。
不光是他,其他人也是如此。
如果單看包房的環境和餐桌上的菜肴,你會以為這是一場盛大的宴會。雖然吳士明並沒有、當然也沒有心思叮囑大擺宴席,但因為就餐的都是俱樂部的頭面人物,所以餐桌上擺放的都是各式各樣的名貴菜肴。
但大口喝酒、大口吃菜的只有一個人——朱平。
他坐在李海峰和張威中間,旁若無人地喝著酒,不大會兒工夫已經喝了兩杯白酒。而放下酒杯的時候手也沒有閑下來,不時轉動著餐桌,將筷子夾到可心的菜肴上。
吳士明白了朱平一眼,但卻沒有吱聲。俗話說,軟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在吳士明看來,此時的朱平就是一個衝動的不要命的人,任何一句話都可能點燃他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