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怪異之人

第二天早上下起了雨。夏語冰一早就起床,因為她接到周顯欣電話,說經系裡研究決定,她作為最佳候補人員,將接替何黎西出任第一琴手。

這是一個好消息,但是它伴隨著淚水與苦澀。

現在,又充滿了危險。

樓檐上的雨珠不斷地落在陽台上,就好像什麼人的淚珠灑了一地,夏語冰覺得傷感。她靠在陽台的護欄內側,獨自喝著熱開水。每逢一個人碰到下雨天的時候,她心裡就有一種無法言說的惆悵。

她從來不敢回首這一年多來自己在這座校園裡到底幹了些什麼,因為她總覺得只要有姓何的在這裡,她就會永無止境地做著無用功。身邊的東西一件又一件地失去,得到的無非是更多的空虛與傷感。

並且,同所有學生一樣,自己終究要面臨著一個殘酷的現實——即都將逃不掉畢業的宿命。一些人,怕畢業後找不到工作,為前途而愁;一些人,則怕畢業以後失去愛情,為愛情而憂;而另一些人,則有更遠大的理想和抱負,他們既會為前途而愁,更會為愛情而憂。

而她——夏語冰,就屬於第三種人。

大二的前半學期伊始,有著極高音樂天賦的夏語冰對男友羅青說,她始終無法忍受這所學校音樂教育的枯燥與不切實際,為了自己的前途和事業,她要選擇參與能夠獲得出國深造機會的第一琴手之爭。男友和身邊同學以及老師們都對她作出的選擇表示支持。

但她自己卻心存愧疚,覺得自己一走就是幾年,不能陪伴在羅青的左右,這樣做實在是不負責任。

可羅青並不這麼認為,羅青說為何好男兒志在四方,就不允許好女兒也志在四方呢?應該出去闖一闖。並且,羅青為鼓勵她下定決心,非常誠摯地對她說,他會一直等她,哪怕自己等成了老頭,只要她還愛著自己,就覺得幸福了。

她沒想到羅青會這麼通情達理,理解自己,這讓她很感動,也堅定了她的決心。她告訴羅青她假如競爭到第一琴手的位置,獲得留學的機會,等到學業有成而歸,一定嫁給他。

羅青當時淡然一笑,說自己也會努力的,絕不會只做碌碌無為的法律系學生,而是一個配得起愛人的出色律師!就算那淡淡的一笑,已足能展現他的個人魅力,羅青確實是一個非常優秀的男生。

想起羅青曾送給自己的那把小提琴,稱這代表了他們之間的一個「契約」——拉弦總是不知疲倦地來回而動,才讓提琴發出動人的聲音,這恰好代表了愛情的忠貞與執著,只有兩個人相互間的努力,才能奏出完美的愛情。

她對羅青說,無論他走到哪裡,只要帶著這把小提琴,就證明她還愛著他。當她再次回到他身邊的時候,他可以一無所有,但唯獨不能少了這把小提琴……羅青說等到看著飛翔在遠空的飛機,他發誓,一定不要弄丟了這把琴。不然,就算真心是真,怕到時也難申辯了。

好一個一無所有,夏語冰欣慰地笑了,但她心中卻是苦澀的。

以前,有一個強大的何黎西和郭書瑤在前面擋道,自己只能屈居二線,如今雖然這些障礙已不掃自除,她卻心存愧疚,不是當初那種一走就是幾年而不能陪伴在羅青左右的愧疚,而是一種——算了,她不忍再提,一提就噁心……晚上,音樂樓。

天氣十分炎熱,寂靜的音樂樓在剛剛經歷一陣喧囂後,便很快投入沉睡的夜床。月光穿過茂密的大樹打在這棟洋氣的建築牆壁上,將枝葉與空隙的陰影分解成詭異的形狀,彷彿上面爬滿了樹妖的幽影。

只有排練廳里還亮著灰黃的燈。

排練已經結束,但排練大廳里,夏語冰和劉卓含兩人正在加時補練貝多芬《合唱》交響曲。這個節目,樂團本來一開始是決定安排天才美女小提琴手何黎西任弦樂組第一小提琴手的,但是她突然「出事」,這才臨時調換成了夏語冰與其他琴手搭配。

也就是說,夏語冰如願以償,終於攀到了第一小提琴手的位置——只是,那藏在寢室書櫃深處還沒用完的砒霜和那張噁心的臉使她近幾日噩夢不斷……不得不佩服,學校的保密工作做得也非常成功,如果不是匿名者在校園網上把何黎西的事捅出來,許多學員可能至今不明實際情況,誤以為何黎西「耍大牌」,故意給《合唱》排練團製造事端。因此,現在大都同意接受系裡作出的換人決定。

可就在剛才,她卻遭到了周顯欣冷冰冰的態度。

因為一直都沒有休息好,再加上左耳不適,夏語冰的氣色以及身狀況都很糟糕。劉卓含也是這樣,雖然她聽力完好,但卻因為何黎西的「精神失常」也搞得連續幾夜失眠,剛才排練心神不定,動作也根本無法到位。

周編導看在眼裡,急在心上,不由說了一句氣話:「如果何黎西在,根本就不會有這麼多麻煩。」是的,已近十點了,從晚上八點半一直到現在,排練一點兒收穫都沒有,團員們都似乎丟了魂似的木訥,無絲毫的靈性。

難道都是因為自己?夏語這樣想。

「算了算了,今天晚上到這裡吧,大家好好休息,希望你們調整好心態,明天晚上八點準時到這裡集合。」編導終於受不了學生們的疲塌,宣布休息。可以肯定一點,她發火主要是針對夏語冰。

團員們這才一個個耷拉著腦袋,默不作聲地離開排練廳,離開音樂樓。

夏語冰卻拉住劉卓含,把她留了下來。

「冰姐,我有點兒沒信心,我不是很想參與這個曲目。」兩人練了一會兒,劉卓含大聲對夏語冰說道。

「我說你怎麼這麼傻?這次機會可是來之不易呀!」夏語冰小聲呵斥道,然後又覺得自己耳洞怪響,頭昏眼花,於是用手指按摩起太陽穴,「最近咱們的狀態確實不太好……不過,還有半個月的時間呢,我們儘快調整好狀態。你怕什麼?」

「我是有點兒害怕……」

「哼,你看你多磊落!而我……」說到這裡,夏語冰只覺一種胸悶感湧進心頭。

「可……可是冰姐,我就是想不明白,為什麼何黎西會突然退出排練,然後一夜間精神失常呢?」劉卓含不無擔心地說,「剛開始我還以為她只是生病住院,沒想到進的是精神病院。」

夏語冰心頭一震——確實,樂團近兩天來爭相議論的一件怪事——小提琴天才何黎西突然精神失常,事前毫無徵兆(其實出事前她曾向編導提出退出《合唱》的申請,只是大家不知道)……難道這一切真與這個《合唱》有關?

「冰姐你說,這是不是……」

「別亂想!」夏語冰打斷了劉卓含,「我看……也許事情根本不是那麼複雜……總之,不要總想它就好了。你以為這個世界真的這麼邪乎?我才不信呢!」她清了清嗓子,又問劉卓含,「你是幾歲開始學小提琴的?」

「十一歲。」劉卓含答道。

「我是九歲。」夏語冰說道,「我們的童年光陰、少女時代、還有現在的青春年華都耗在練琴房裡了,對不對?」

夏語冰點了點頭。

「那憑什麼因為她的出現我們就要受到排擠呢?難道就讓她這個小狐狸精如此欺負排擠嗎?」

「不……不是說她……最有天分嗎?」

「放屁!」夏語冰提高聲貝,「以前她參與的排練我都看過,根本沒有發現她有什麼出彩的地方!她就是能『鑽』,削尖了自己的腦袋『鑽』!我夏語冰容不下這種卑鄙的小人!有她沒我,有我沒她!」

今天,夏語冰像變了個人似的,似乎有太多的委屈要發泄。

劉卓含嘆了口氣,臉色蒼白,眼圈青紫,她心裡十分恐懼。於是兩人也不想再練了,關燈走出了排練大廳。

「當——噹噹噹噹……」

剛走出大廳,排練廳內突然響起一陣快節奏的鋼琴聲,把正準備鎖門的兩人嚇了一跳。因為其他人都走了有十多分鐘了,排練房裡現在根本就沒有人在。

那會是誰呢?難道是剛才的某個同伴沒走,躲藏在裡面嚇她們?

夏語冰只覺怒襲心頭,二話不說狠力打開廳門,誓要對這個無聊的惡作劇傢伙大發雷霆。當燈被打開後,她突然怔住了——一個男生遠遠地坐在舞台上的一架鋼琴前,手指輕輕落在鍵盤上,彈奏出一陣輕幽幽的琴聲……「誰啊?」夏語冰怯怯地問道。

那個人轉過身來,冷冷地望著他們。

「秦天!」夏語冰和劉卓含幾乎異口同聲。

「你們認錯人了,我不是秦天。」秦天一臉嚴肅,不像在開玩笑。

「許……許正南?」片刻之後,夏語冰才覺察,坐在那裡的人,居然是一年前自殺的許美琪的弟弟——許正南。

「呵呵,看來你們還是沒忘記我。」許正南冷笑道。

怎麼,他回國了?夏語冰馬上想起一年前發生的那件事。

許正南長得酷似秦天——夏語冰認得他,許美琪死後,他隨母親一起來學校收拾他姐姐許美琪的遺物,當時夏語冰和劉卓含是在學校門口遇到他們母子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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