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章 指引

跟著他們,除非他們已經跟上了你。

在博物館的那具木乃伊被盜時,斯瓦特在第一份報告中這樣寫道:我已經掌握了足夠的信息,可以開始著手了,正因為如此,我才覺得特別緊張。

木乃伊被盜的那天晚上,博物館的一個清潔女工看見一輛紅色的古董蒸汽運貨卡車停在「世界古老奇蹟」展廳後面的樹下。斯瓦特偵探後來在詢問她時,她說,在她三十七年的工作生涯中,她見過很多稀奇古怪的事,她曾經在拖地時,見過畫像中公爵和將軍們的眼睛轉來轉去,她還看見一個仙女的大理石雕像在月光下把自己修長的右腿挪動了五六厘米;在十八世紀的一個少女閨房裡,她目睹到一個十二歲的小男孩睡眼惺忪地從長椅上坐起來,問她這裡為什麼這麼暗,問她他的爸爸媽媽去了哪裡,還給她要三明治吃。但她說,她見過的最最奇怪的還是那輛蒸汽運貨卡車,它跟火車頭一樣,有著一根大煙囪,它巨大的身形像是童話故事裡的怪獸。

這樣的車總是能引人注意,所以,要追蹤它的足跡也不是很難。那天晚上,凱里格瑞遊樂場已經關門了,那條路上沒有人,也沒有車,只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爆米花的香氣。我發現那輛大卡車就停在海邊的一個亭子後面,我摸了摸發動機蓋上的煙囪,還是熱的。

我想看看車裡的情況,但有人從碼頭走來了,我必須躲起來。遊樂場入口處有一個帳篷,帳篷的帆布門是敞開著的,我跑進帳篷,希望沒人發現。但後來,我還是沒有忍住,偷偷地往外張望了幾眼。

我看見一個高個子拿著一個非常奇怪的灰色杯子,那杯子像是用黏土做成的,癟癟歪歪的,那個男人綠色的眼睛閃閃發亮。他把臉湊到車窗玻璃上,呼出的氣在玻璃上形成一團霧,然後,他嘆了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我趕緊從帳篷里出來,想離開那裡,卻差點撞到第二個男人身上。文員,你猜奇怪的是什麼?這個男人居然就是我剛剛才看到朝相反方向走遠的那個人,原來這兩個傢伙是一對雙胞胎。

他叫來他的兄弟,很快就把我抓住了,他們用非常專業的手法教訓了我。我們一起朝碼頭走去,這樣的散步可一點也不浪漫。碼頭裡停泊著一艘銹跡斑斑地的走私船,船身上寫著旺德利號。那艘船散發著一股惡臭味,像才被人從海底撈起來一樣。

一個矮個子的胖男人走在我們前面,他穿著皺巴巴的灰色西裝。他就是遊樂場海報上宣傳的那個有一千零一種聲音的人,只是他本人比海報上的照片更有特色,他整張臉彷彿泛著綠光,神情卻像走錯了路的倒霉小會計。他搖著頭,似乎對這整件事感到很傷心。我費盡口舌,向他不斷表達著我的歉意。

我們一起走了一會兒。他真實的聲音(我也不知道是不是)

聽起來很柔和,但聲調很高,像小孩子的聲音。他跟我解釋說,這麼多年來,那具最古老謀殺案的木乃伊一直是遊樂場最吸引人的景點,屍體不見以後,他們一直在尋找,「我現在只是把他帶回家而已。」他說。

「那這艘船是怎麼回事?」我問。

伊諾奇·霍夫曼笑了,「這船是為你準備的。」就在這時,他的那兩個手下把我扔到了船艙的甲板上。

這位偵探是如何死裡逃生,又是如何找到藏在船上的木乃伊,如何搶過救生艇,如何連夜將救生艇划到岸邊的故事,第二天早上已經登上了各大報紙的頭版頭條。調查局的官方代表們當天就在記者連珠炮的提問和刺眼的閃光燈中,將這具木乃伊歸還給了市立博物館。

但如果說,真正的木乃伊現在並不在博物館,那他又會在哪裡呢?現在躺在博物館裡的那具屍體又是誰的呢?

在幾個小學生七手八腳的幫助下,昂文把摩爾拖進了展廳後面的一個房間。這裡應該是展品在進出博物館時暫時存放的地方。那些在展廳中光彩奪目的展品此刻卻像一堆清倉大甩賣的舊貨。一堆畫作靠牆疊放在一起,牆角擺著一具石棺,落滿了灰塵,好多大理石的雕塑只包裝了一半,就被扔在角落。孩子們把埃德溫·摩爾放在一張破舊的藍色躺椅上,他用胳膊遮住臉,一邊瑟瑟發抖,一邊喃喃自語。

「他是騎士嗎?」一個小孩子問。

「他是畫家。」另一個小孩子說。

「他應該是木乃伊。」第三個小孩子堅持自己的觀點。

昂文把他們趕回展廳,讓他們排隊站在老師後面,老師壓根兒沒有發現他們曾經離開過。幾個小孩揮手向昂文道別,昂文也朝他們揮揮手。等他們走後,昂文走回展廳,四下打探了一番,他沒有看到那個金色小鬍子男人。

摩爾張口說要喝水。昂文翻遍了房間里的木箱,只找到一個深灰色的小碗,碗身上還有黑色的十字圖案。他想,這應該是一個很古老的碗,很可能是無價之寶,拿它來喝水是不是不太合適,但現在,也只能將就一下了。他從展廳的飲水機上接滿一碗水,兩手端著走到躺椅前。

摩爾抿了幾口水,還灑了一些在外套上。然後,他又躺下去,嘆了一口氣,馬上又開始發抖。「我沒辦法再把它壓在心裡了,」他說,「我綳得太緊了,現在,它一下子全跑了出來。」

「你想起和斯瓦特會面的事了?」昂文說。

「是的,是的。」他把胳膊從臉上挪開,他的臉色就和他的頭髮一樣蒼白,「但我不應該同他說話。他離開這裡時,充滿了幹勁,我當時覺得他都快把嘴裡的雪茄煙咬成兩截了。還有你!你又是誰?」

昂文本來想把自己的證件給這個男人看的,但仔細想想,還是忍住了,「我叫查爾斯·昂文,是調查局的文員。我的偵探失蹤了,我想找到他。摩爾先生,你必須告訴我他去了哪裡。」

「讓我告訴你?我已經記起太多的事了,現在,他們肯定要來找我了。」他又朝那碗水做了個手勢,昂文把碗端到他嘴邊,他喝了一大口,咳嗽了幾聲,說,「哪怕是調查局,也並不希望解開每一個謎團,昂文先生。」

昂文把碗放到一邊說:「我並不是想解開什麼謎團。」

摩爾的眼神漸漸聚焦,臉上也恢複了血色。他盯著昂文,好像是剛剛才見到他一樣,「如果你是斯瓦特的文員,那你就應該知道他去了哪裡。他看到那顆金牙的時候,顯得很迷惑。他需要情報,他能找到的最可靠的情報,」他又悄悄補充了一句,「付出任何代價都在所不惜。」

對昂文來說,斯瓦特曾經在報告中提到的一些地名,就像國外的城市一樣遙遠。他經常見到這些名字,他相信它們確實是存在的,但如果他以為騎著自行車就能去到那些地方,那未免就讓人覺得荒謬了。他覺得自己面對的彷彿是兩個城市,一個是他的公寓樓和調查局辦公樓之間的那七個街區,另一個則有著更大的範圍、更模糊的邊界和更危險的因素,而它也只會通過案件報告和偶爾出現的不安分夢境進入昂文的想像之中。昂文知道,在這座城市一個陰暗的角落裡,有一間酒吧,在那裡出沒的都是些野心勃勃、詭計多端或走投無路的各路人馬。斯瓦特也只有在其他方法都是死胡同時,才會去那裡找情報。但由於它和案件本身往往都沒有直接聯繫,所以昂文在整理檔案時,一般都把它的名字刪掉了。

「『四十次眨眼』酒吧。」他說。

摩爾點點頭,「昂文先生,如果你非要找到他,我建議你動作要快。我覺得我好像是啟動了一枚定時炸彈,但我也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爆炸。」他突然從躺椅上站起來,但腳下一軟,身子似乎又有點搖搖晃晃。

「那你提到過的那個女人呢?」昂文問,「你說讓你發現那顆金牙的女人?」

摩爾扮了個鬼臉,「你開始不是說了,你不打算解開什麼謎團嗎?」

昂文咬緊牙關。他也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問起原本不想問的問題。他想,等這件事過後,他再也不會看那本《偵探指南》了。

「那這邊走吧,」摩爾說,「這裡有個後門,從這裡走最安全。」

後門的出口只有昂文齊腰高,門邊還堵著一堆空箱子,他們倆合力把箱子移到一邊。門外面是博物館後面的小公園,公園裡樹林茂密,林間小路上落滿了紅色和橘色的橡樹葉。昂文彎下腰,穿過門,走到外面,把傘撐開。

摩爾也彎下腰,站在門裡看著他。

「告訴我,」昂文說,「你說的那件事是真的嗎?真的是你寫的《偵探指南》?」

「是的,」摩爾說,「所以,聽我一句勸吧,那就是一堆廢話。他們應該找個偵探來寫,但是他們沒有,他們找到我,我又懂什麼呢?」

「你以前難道不是偵探嗎?」

「我只是個文員。」摩爾說完,還沒等昂文問更多的問題,他就把門關上了。

昂文騎著自行車,朝南穿行在城市中,他把傘撐在面前,路上的車很多,他沒有去理會刺耳的喇叭聲和司機的叫罵聲,把頭壓得低低的。

他騎車經過自家公寓樓下的綠色小門,又騎車經過外牆濺滿污泥的中央車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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