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線索

幾乎所有的案件都可以被分作兩類:一是細節,二是線索。區分兩者比區分你左右兩邊的鞋子更重要。

2919房間很小,沒有窗戶。辦公室的正中間有一張桌子,桌子上全是揉成一團一團的列印紙,檯燈亮著。椅子上坐著一個圓臉的年輕女人,她頭朝後仰靠在椅背上,滿頭濃密的紅色頭髮用一枚髮夾卡在頭頂。她的嘴微微張著,隱約可以看到嘴裡並不整齊的牙齒。她的手胖嘟嘟的,手指很短,攤開放在打字機的鍵盤上。

這難道算是昂文的宿命嗎?從一個辦公室到另一個辦公室,他怎麼總能發現屍體呢?不,這個女人沒有死。他看見她的肩膀還在輕輕地起伏著,他聽見了她打呼嚕的聲音。昂文清了清嗓子,但女人沒有動。昂文又走過去,站在桌子前,看她到底是在列印什麼。

不要睡,不要睡,不要睡,不要睡,不要睡,不要睡。

整整半頁紙上,全是這句話,只有最後一句是:

不要睡,不要睡,不要……

昂文摘下帽子,又清了清嗓子。

女人在椅子上扭了一下,把歪著的頭從左邊肩膀換到右邊肩膀。她的頭髮從髮夾里散開,有幾縷沾到在嘴唇上。桌上檯燈的光線照在她的眼鏡鏡片上,但她還是沒有醒來,她的呼嚕聲反而更響了。

昂文伸出手,按下打字機上的空格鍵。滾筒發出咔的一聲,很響。女人猛地驚醒,在椅子上坐直。「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歌。」她說。

「什麼歌?」

她眨眨眼,她戴的那副眼鏡對她娃娃臉的臉形來說,實在是太大了。她的年紀,應該和昂文開始在調查局工作時差不多。「你是昂文偵探嗎?」她問。

「是的,我就是昂文。」

她站起身,把頭髮撥到腦後,固定好。但昂文看到,她用來卷頭髮的不是髮夾,而是一支削尖了的鉛筆。她說:「我是您的助手,艾米麗·多普勒。」

艾米麗把身上的藍色羊毛裙拉整齊,又把桌上的紙團掃進垃圾桶。她的手在微微顫抖,昂文覺得自己是不是應該先離開一下,讓她冷靜下來,但她馬不停蹄地忙活著,又飛快地說著話,昂文找不到一個離開的借口。「我是個很不錯的打字員,我很有能力的,也經常練習,」她說,「我研究了調查局最重要的那些案件,我不反感加班。我最大的缺點就是我經常突然就睡著了,還睡得很沉。我也知道我這樣的情況很諷刺,因為調查局的格言就是『永不沉睡』。不過,為了彌補我的缺點,我會更加努力工作,並決心做到更好。如果我睡著的時候打呼嚕了,我提前向您道個歉。」

收拾完後,她的辦公桌上除了打字機、電話和檯燈,就只剩下了一個閃閃發亮的黑色午餐盒。

艾米麗從桌子後面走出來,伸出手拿昂文的帽子,但昂文緊緊地攥著帽檐。她一把抓著,也不放手,最後,還是昂文讓步了,她抓過帽子,撣了撣上面的灰,把它掛在衣帽架上。

她和昂文站得很近,兩個人都覺得房間似乎突然變小了。昂文能聞到她身上香水的味道,是薰衣草香。她又伸出手來拿他的公文包,但昂文把包抱在胸前,兩隻手緊緊護著。

「沒關係,」她笑著說,露出滿口歪歪扭扭的牙齒,「這是我應該做的。」

昂文的助手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但他卻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他要把她怎麼辦呢?如果,他此時是在十四樓自己的辦公桌旁,他還可以想出一些事情來做。總會有標籤需要列印,也總會有文件需要整理,或是按文件名的字母順序整理,或是按時間由遠及近、由近及遠進行整理。昂文很高興去完成那些小任務,他還不想這麼快擺脫原來的這份工作。

他把一隻胳膊從外套里脫出來,把公文包轉移到另一隻手裡,結果,艾米麗馬上把他的外套扯了下來,掛在了帽子的下面。她還把他的傘也拿走了,他都沒注意到她是什麼時候拿去的。

「我有很多工作要做。」他說。

她雙手抱在胸前,「當然,我已經準備好了,我正等著聽您介紹案子的情況呢,您應該已經和您的督察聯繫過了吧。」

「我已經……和他商量過了。」昂文說。

門口傳來一聲敲門聲,昂文還沒來得及阻止,艾米麗就把門打開了。走廊里站著一個男人,他穿著筆挺的白色襯衫和黃色背帶褲。昂文看不出他的年齡,他滿頭蓬鬆的金髮應該屬於某個十三四歲的男孩,但他走進房間時那種冷靜堅定的氣勢,卻應該屬於年齡更大的人,他手上拿著一個鞋盒大小的棕色牛皮紙包裹。

「給您的包裹,先生。」艾米麗大聲喊,就好像昂文根本沒在房間里一樣。

昂文接過包裹,在倆人的注視下打開了它。裡面是調查局給偵探查爾斯·昂文新辦的證件,還有一支手槍。昂文趕緊把盒子關上,「誰送來的?」

「這個我就不便透露了。」信使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撥弄著背帶褲上的背帶。

昂文以前和信使打過交道,他覺得他們基本上就是一群流氓,他們會根據自己的利益需要,違反各種限制自己的規定。面前的這一位,顯然也是如此。

「那你能告訴我,這是什麼時候送出來的嗎?」昂文還在繼續嘗試。

信使只是抬頭盯著天花板,似乎連承認聽到了這個問題都會讓他們兩個人蒙羞。

「那麼,你能幫我帶個信嗎?」

昂文知道,這個問題等於是給信使下了個無法逃避的圈套。按照調查局規定,信使只能傳遞他們接收到的東西,東西可能是包裹,也可能是指令,但只要有人提出了傳送東西的要求,他們就必須執行。昂文面前的這位信使終於放下手裡的背帶,嘆了一口氣。「你是要我帶個口信,還是列印好的紙條?」他問。

「列印好的,」昂文說,「艾米麗,你剛剛還跟我說,你是個不錯的打字員。」

「是的,長官。」她轉過身走到打字機前,往裡面裝上了一張空白的印有調查局徽章的信紙。她把手懸在鍵盤上,頭微微往左側著。但她的目光並不集中,好像是在看著一個遙遠而寧靜的地方。

昂文開始說話了,「收信人冒號,拉蒙奇逗號,督察逗號,三十六樓,回信人冒號,查爾斯·昂文逗號,文員逗號,文員兩個字要加粗,十四樓逗號,目前暫時在二十九樓,另起一行。」

「現在是正文。長官冒號,請恕我直言逗號,我想向您彙報我剛剛升職的這件事逗號,我覺得這件事有可能是搞錯了句號。」

艾米麗打字的時候充滿了自信和驕傲。每到另起一行時,她的手指總是輕快地飛舞起來,像是那些邊彈琴邊翻動樂譜的鋼琴家,每打完一句話,她都會把手指高高蹺起,她的這種氣勢讓昂文也增添了信心。

「也許您已經知道了逗號,我一直是單獨負責處理特拉維斯·T.斯瓦特偵探的檔案句號。所以逗號,我希望能儘快回到那個崗位上去句號。如果您沒有給我回信逗號,那我就當這件事情已經處理好了逗號,因為我也不想給您造成更多不必要的打擾句號。當然逗號,我會再給您寫一份詳細的報告句號。」

艾米麗把列印好的這頁紙從打字機上扯出來,折了三折,放進一個信封。信使把信封放進背包,離開了。

昂文用襯衫袖子擦了擦額頭。這個信使應該會直接去拉蒙奇位於三十六樓的辦公室吧,在那裡,他會發現拉蒙奇的屍體。這樣一來,昂文就不用自己去彙報這件事了。

「文員,」艾米麗若有所思地說,「這個掩護身份實在是太完美了,長官。犯罪分子一般都不會去注意一個普通的文員,更不會想到他會來終結他們的罪行。而你,已經很有文員的模樣了,我這麼說,你不會介意吧?既然你在調查局內外用的都是這個身份,那我猜,您要調查的這個案子應該是屬於內部案件,難怪他們讓你來代替斯瓦特偵探呢。」

艾米麗從椅子上站起來,朝後面的房間做了個手勢。她現在已經完全不緊張了,她在打字機前如魚得水的表現讓她恢複了自信,「長官,」她說,「我帶你去看看你的私人辦公室吧。」

艾米麗的辦公桌後面有一扇門,門被漆成了和牆壁一樣的土黃色,難怪昂文之前沒有注意到。艾米麗領著他走進門,來到了一間泛著暗綠色光線的房間。房裡鋪著厚厚的地毯,貼著深色的牆紙,讓人感覺彷彿是來到了一片茂密樹林中的小空地,不過空氣中卻瀰漫著一股雪茄煙的味道。

從房間里唯一的窗戶望出去,看到的風景比在十四樓能看到的風景漂亮多了。昂文看見了古老港口區里密密麻麻的樓房屋頂,看見了屋頂遠處開闊的灰色海灣,還看見了從輪船煙囪里冒出的白霧和雨水混在一起。當斯瓦特在辦公室寫案件備註時,他轉過頭看到的就是這樣的景色吧。昂文勉強還能看見位於海邊的凱里格瑞遊樂場的一角,遊樂場早已荒廢,但以前,這裡曾經是伊諾奇·霍夫曼活動的老巢。昂文想,這真奇怪,斯瓦特偵探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就能看見自己多年死對頭的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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