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不是很大但格局絕佳。如果只有夫妻兩個,住起來很舒服。他們剛搬進來時,法蘭茲是這麼說的,而蘇菲也非常同意。兩房一廳,兩扇面對這棟樓公有花園的落地窗,他們在最頂樓。這一帶很安靜。他們喬遷後不久,法蘭茲就帶她去看了基地,距離只有十二公里,但他們沒有進去參觀。他僅向那邊站崗的衛兵招招手,對方也有點心不在焉地回應了他。由於他的上班時間很短又常會變來變去,所以他都蠻晚出門,很早就回家。
儀式是在路克堡的市政府舉行的,法蘭茲想辦法找了兩個人來證婚。蘇菲本以為他會介紹兩個基地的同事給她認識,但他說不是,他不希望公開自己的私生活(看來他挺會想辦法的,因為他還是拿到了八天的假……)。兩個五十開外、看來彼此認識的男人在市政府大門的石階上等他們。他們不是很自在地和蘇菲握了握手,然後對法蘭茲只點了個頭。副市長請他們進去結婚禮堂,一看只有四個人,問了一句:「就這樣而已?」說完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她主持的儀式給人一種敷衍了事的感覺。
「重要的是她完成了她的任務,」法蘭茲說。
軍隊用語。
法蘭茲應該可以穿軍服來的,但他還是選擇了普通西裝,所以蘇菲連在照片上都沒見過他穿軍服的模樣;她則是幫自己買了一件穿起來臀部曲線會變得很美的印花洋裝。好幾天前,法蘭茲紅著臉,把他母親的新娘禮服拿出來給她看,算有點破舊了但還是令蘇菲嘆為觀止:那層極其華麗的紗罩,綿軟得像白雪。這件禮服看來見過不少滄桑。布料上有些地方顏色較深,似乎曾沾上什麼東西。法蘭茲顯然有個不好意思說出來的想法,但他一見到這禮服的狀況,那想法就自動消失了。蘇菲對他竟然還收著這種古董感到十分驚訝。「是很奇怪啊,」他說:「我自己也不曉得為什麼……?我該把它扔了,這種東西現在不流行了。」一邊說一邊還是把它收進玄關的壁櫥里,蘇菲看了忍不住想笑。他們從禮堂出來時,法蘭茲把他的數位相機遞給其中一個證婚人,很快地跟他解釋了怎麼對焦。「然後,按這裡就好……」蘇菲不是很情願地和他合照了一張,肩並肩,在市政府的石階上面。然後法蘭茲和兩個證婚人走到一旁。蘇菲轉過身去,她不想看見鈔票換手的畫面。「好歹也是在結婚……,」她有點傻氣地對自己說。
婚後,蘇菲發現法蘭茲這人和從前交往時給她的印象不盡然相符。他變得比較細膩,說話也沒那麼粗魯了。還有,就像那些頭腦有點簡單的人常會做出警世之語那樣,法蘭茲有時也會說一些很有真知灼見的話。他也變得更沉默了,因為他不再覺得有必要一直找話題來聊,但他繼續用一種讚歎的眼神望著蘇菲,彷彿她是世界七大奇蹟之一,是個終於成真的美夢。他叫她「瑪莉安……」的口氣是如此溫柔,蘇菲甚至因而開始習慣這個名字。他其實還蠻符合一般人對「新好男人」的刻板印象的。結果,連蘇菲都不太相信自己竟然開始在他身上發現一些優點,譬如——而且這是她從未想過的——他很強壯。他們第一次上床時,他那雙有力的手臂,緊實的小腹和寬厚的胸膛,竟然能讓一向對肌肉男無感的她覺得很幸福。她曾經像個小女生似地驚呼,只因有天晚上,他笑笑地一把將她舉到汽車車頂上落坐,腿連彎都沒彎。她內心那種需要被保護的渴望被喚醒了。身體深處某個極端緊繃的東西正在慢慢地鬆弛下來。之前的那些悲慘遭遇,讓她不敢奢望重獲真正的幸福,然而如今的她,竟然有種幾乎是心滿意足的舒適感受。以這樣的互動模式而做成夫妻,幾十年不墜的,其實也不在少數。她一開始選擇他時,心裡是有點瞧不起這人的頭腦簡單,但現在她對他起了敬意,心頭的負擔也不再那麼沉重了。在不完全清醒的狀態下,她在床上蜷著身子靠著他,任他擁進懷裡,任他親吻,任他長驅直入,然後前面幾個星期就這麼黑白交錯地過去了,只是黑和白有了新的比例。黑色的部分,那些死人的臉還是那麼清晰銳利,不過回來的次數減少了,好像離得比較遠似的,白色的話,她的睡眠品質改善不少,雖然不是浴火重生,但至少有些東西醒過來了;她像個孩子玩耍般地做著家事,扮家家酒似地在廚房弄吃的,心不在焉地找著工作,因為法蘭茲跟她保證,他的存款絕對足夠讓他們度過任何緊急狀況。
一開始,法蘭茲早上八點四十五分左右會到基地去,下午四、五點之間回來。晚上他們會去看電影,或是到一家叫「聖堂騎士」,離家只有幾分鐘腳程的小酒館吃晚餐。他們走的路線剛好和一般人的相反:他們是先結婚,現在才開始要認識彼此。儘管如此兩個人的話還是很少。那種共度良宵的氣氛是如此自然,讓蘇菲反而不曉得要說什麼……,對了,是有個話題常常出現。就像所有剛在一起的情侶那樣,法蘭茲對蘇菲的人生,過去的人生,她的父母,童年,念什麼學校等等,都感到無比興趣。她交過很多男朋友嗎?第一次是幾歲的時候……?像是那些每個男人都會跟你說他不在乎卻又拚命想知道的事情。於是蘇菲發明了一對聽起來很可信的父母,兩人如何離異(幾乎是拿真實事件做底圖直接描上去),她的假媽媽和真媽媽絲毫沒有共同點。當然對過去和文森的那段婚姻,更絕口不提。至於交過的男朋友和第一次給了誰,直接拿記憶庫中的檔案來搪塞,法蘭茲就很滿意了。對他來說,瑪莉安的故事在五、六年前戛然而止,直到和他結婚後才又重新開始。兩頭中間還是有個大洞。她覺得早晚得想個不要太誇張的情節填上去。不過她有的是時間。法蘭茲是個好奇的戀人,不是條警犬。
平靜的新生活讓蘇菲又開始閱讀。法蘭茲每隔幾天就會幫她從書報攤帶些口袋書回來。她很久不追出版情報了,有什麼看什麼,換句話說,法蘭茲給她帶什麼就看什麼,而且他挑書的手氣還算真不錯;一兩本差勁的當然避免不了,但其中也有——他好像知道她喜歡俄國作家似的——西達提的《女人畫像》、葛羅斯曼的《人生和命運》和伊可尼可夫的《泥坑最後短篇集》。他們也會看電視上播的影片,或是去影視城租回來看。租碟片也是,他的手氣都不錯:她總算看到了幾年前在巴黎本來要去看卻沒看成,皮寇利主演的「櫻桃園」。幾個星期下來,蘇菲覺得自己漸漸陷入一個幾近縱慾的麻木狀態,那種不用上班的家庭主婦有時會染上的,今人心曠神怡的懶太太症。
但她搞錯了。這一類的麻痹並不是因為她的生活又恢複了平靜,而是憂鬱症更上一層樓的緩衝期。
某個夜裡,她開始在床上掙扎,亂踢亂抓。然後文森的臉就突然出現了。
在她的夢中,文森有著一張巨大,變形的臉,像是從廣角鏡還是在凹透鏡看到的那樣。但這並不是她的文森,她愛過的那個文森,而是車禍之後,那個眼睛裡泛著淚光,腦袋永遠歪一邊,合不攏的嘴巴空洞洞地再也沒有一句話的廢人。這樣的文森只能發出咿咿哦哦的聲音。他在說話。睡夢中的蘇菲,身體翻來翻去,想把他甩掉,但他盯著她,用一種平靜而低沉的聲音對她說誜。那不是他的聲音,也不是他的臉,但的確是他,因為他對她說的那些事情沒有別人會知道。他的臉幾乎不動,他的眼睛愈張愈大,大到像兩隻又漆黑又催眠的碟子。我在這裡,蘇菲,我的愛,我從死亡里跟你說話,是你送我過來的,但我還是回來跟你說我愛你,我想讓你知道我仍然多麼地愛著你。蘇菲奮力掙扎但文森的眼光將她釘在床上,她再怎麼揮怎麼撥都沒用。為什麼你要讓我去死,我的愛?一共兩次,你記得嗎?夢裡的夜正深。第一次就是命。文森在滂沱大雨中小心翼翼地開著車,她從擋風玻璃中看見他漸漸打起瞌睡,頭在左搖右晃,然後慢慢抬起來時,她便看見他兩隻眼睛眨啊眨的,眯成一條縫,正試著驅逐睡意時,雨又加倍地落下,大水漫過整條馬路,一陣強風捲起幾張厚厚的梧桐葉,往雨刷上一摔。我只是打瞌睡,蘇菲我的夢鄉,我那個時候還沒死。為什麼你要我死?蘇菲拚命想回答他,但舌頭凝滯,又干又澀,把整張嘴巴都塞住了。你無話可說了,是不是?蘇菲想跟他說……,跟他說我的愛我好想你啊,你死了之後我活得好沒意思,自從你不在了我好像也死了似的。但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你還記得我的樣子嗎?我知道你記得我,自從我死了以後,我既不能說話又不能動,話現在都積在裡面出不來,我只能流口水,你還記得我怎麼流口水的嗎?我的腦袋被我的靈魂壓得抬不起來,我的靈魂太重了,而那天晚上你看我的那個眼神,也讓我的心不由得往下沉!你那模樣我到現在都還歷歷在目。我死第二次的那天。你穿著那件我從沒喜歡過的藍色洋裝。你站在聖誕樹旁邊,蘇菲我的禮物,雙臂交叉,那麼地沉默」(快動起來,蘇菲,快醒過來,不要像這樣被鎖在回憶里,你會痛苦的……,不要聽他的,)「你看著我,我只能一直流口水,還是一樣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但我用愛意看著你我的蘇菲,可是你,你只是盯著我,那麼地嚴厲,怨恨和嫌惡。我於是知道我再愛你也沒有用了:你已經開始恨我,我是死神壓在你身上的重量,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