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法蘭茲 Frantz

五月三日

我今天終於看到她。她叫做蘇菲。她走出家門,我只來得及看清她的背影。她顯然在趕時間,車門一關揚長而去,我騎摩托車差點跟不上。幸運的是,在瑪黑區那邊,她找不到停車位。這讓我的任務輕鬆不少。我遠遠地跟著她,以為她要去逛街,本來都想放棄了。風險太大。但我運氣不錯,她其實是來赴約的。她踏進戴羅茲街的一家茶坊,急急朝著另外一個與她年紀相仿的女人走去,邊走邊看錶,一副她忙不過來的樣子。但她騙不了我,她出門時就已經遲了。

我等了十幾分鐘,也走進那家茶屋,坐在另外一廳,從那兒我可以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她盡收眼底。蘇菲穿了一件印花洋裝,平底鞋和一件淺灰色的外套。我望著她的側影。這是一個讓人愉快的女人,一個男人會喜歡的女人。相反地,她那個朋友,我就覺得有點像雞。妝很濃,姿態又高,太雌性。蘇菲至少曉得保持自然。她們像貪嘴的國中女生那樣大嚼蛋糕。只見兩人相互擠眉弄眼地竊笑,我就知道她們在嘲弄自己又偷吃了。女人總喜歡做一些她忍不住要背叛的減肥計畫,真是膚淺。蘇菲很苗條。比她的朋友還苗條。

我馬上後悔跟了進去,傻傻地去冒那種可能被她注意到的危險,然後,因為某個不詳的理由,她也許會記住我的臉。為什麼要冒這種根本不必要的險?我對自己發誓絕不再如此輕舉妄動。但這也說明一點,就是我對這個女孩子的印象蠻好的。她很有活力。

我覺得自己正處於一種非常特殊的精神狀態下。一切的感官都變敏銳了。多虧這樣,我才能把這段沒啥用處的小插曲,變成一次大豐收。她們走後,我又坐了二十分鐘才起身,結果當我要把外套從衣帽架上取下來時,一個男人正在掛他的大衣。我手很快地伸進那件大衣的襯裡口袋,找到了一個很漂亮的皮夾。皮夾的主人叫李奧瑞拉·夏爾曼,一九六九年生,只比我大五歲,住在克德依。這張身分證是舊式的,不過反正平時我也不打算拿出來用,所以我就給它改造了一下,在上面貼了一張我的相片。效果挺不錯。有時候我對自己的手藝實在蠻滿意的。如果不細瞧的話,還真看不出動過手腳。

六月十五日

我花了十幾天,才下定決心。我剛歷經一次可怕失落,多年來的期待,就在幾分鐘內被擊垮……,我其實並不指望可以很快地東山再起,但奇怪的是,我竟然覺得自己已經起來了。這點著實讓我有點吃驚。我一路跟蹤蘇菲·杜蓋,我都想過了,我看著她……,昨晚,當我正望著她的公寓窗戶時,我終於下定決心。她走過來,把窗帘拉上,動作大而有力。好像抓起一把星星撒向人間。我內心有個東西被觸動了。我知道自己即將行動了。無論如何,我還是需要一個替代方案,我總不能這樣就放棄了自己一直以來的夢,那些多年來的渴望。總之,我終於明白蘇菲可以解決我的問題。

我有一本專門用來做筆記的本子,裡面已經寫了不少該準備的事項。我覺得這樣可以幫助我思考。因為這個替代方案比我先前的計畫要來得複雜許多。

蘇菲的老公個子很高,看起來很聰明,很有自信的樣子。這個我喜歡。會穿衣服,那種氣質高雅型的,雖然他走的是休閑路線。今天一大早我就去等他出門,跟蹤他。他們的情況很不錯。兩個人都有車,住在一棟高級公寓里。金童玉女,前途一片光明。

六月二十日

文森·杜蓋在蘭茲蓋瑟公司上班。一家石化公司,他們還寄了一份厚厚的公司簡介給我:很細節的東西我是看不懂,不過基本上這是一家德資企業,世界各地都設有據點,是彈性材料和溶劑市場的龍頭老大。蘭茲蓋瑟的總部在慕尼黑,法國總部在拉德方斯(艾森就在那邊上班),還有三個研究中心,設在外省(達隆斯、格勒諾布爾和桑利斯)。從他們公司組織來看,文森已經爬得蠻高的,在研發部擔任經理特助。他有一個博士學位。巴黎七大的。在他們那一屆的畢業紀念冊上,我一眼就認出他的相片來了。應該是近照。我把它剪下來,貼在我的軟木塞板上。

蘇菲的話,任職於一家叫百好事的拍賣公司(專營古籍、各類藝術作品)。我還不曉得她在裡面做什麼樣的工作。

我先從比較簡單的文森開始調查。蘇菲就複雜多了,因為百好事不太對外公開他們的內部情況。做這一行的好像都是這樣,只給看櫥窗。儘管百好事的知名度不小,但關於他們的公司,你頂多只能查到一些不痛不癢的簡介。這對我當然不夠。我在聖菲利社魯那附近(他們辦公室就在那邊)怎麼徘徊也沒用,反而可能引起注意。

七月十一日

我需要更多關於蘇菲的詳細資訊,而我也發現最近她出門開車的頻率提高了——現在是七月,巴黎市區的人車少很多。一加一等於多少,不用多久我就知道了。我去叫人幫我的摩托車做了新的車牌,自己裝上去,然後昨天,我先是遠遠地跟著她。每見她停下了,我就會在腦海里重複演練那一幕。後來,在等某個紅綠燈的時候,蘇菲終於停在第一排,而我也準備好了,事情進行得非常順利。我不慌不忙,先騎到她車的右邊,並注意不要太靠近,免得等一下動手時被撞到。等對面的燈號變成黃色時,我手一伸,打開她的右前方車門,抓起她的包包,發動引擎然後拐進右邊的第一條岔路。才幾秒鐘的工夫,我飆了好幾百公尺,轉了三、四個彎,五分鐘後,我已經氣定神閑地騎上環城快速道路。如果什麼事情都可以這麼簡單,那一定就不好玩了……

女孩子的包包,真的是今人嘆為觀止啊!那麼地優雅、貼心和孩子氣!在蘇菲的包包里,我找到了一堆足以挑戰任何分類法的東西。我是按照重要性來分的。首先是所有那些不具任何資訊價值的,像乘車證——儘管我還是把照片留了下來——、修指甲刀、購物清單(可能是晚上要吃的)、黑色的Bic原子筆、面紙、口香糖。

其餘的,情報價值就高多了。

首先是蘇菲的品味:一條Cebelia了的多元活膚護手霜,一支Agnès b.的口紅(「超眩唇彩」系列中的「茴香粉紅」色),一本用來記雜事的小簿子,裡面雖然沒記幾筆而且字跡十分潦草,但有一份計畫閱讀的書單(葛羅斯曼(V. Grossman)的《人生和命運》,繆塞的《一個世紀兒的懺悔》,托爾斯泰的《復活》,西達提(Citati)的《女人畫像》,伊可尼可夫(Ikonnikov)的《泥坑最後短篇集》……)。她喜歡俄國作者。她現在正在讀的是柯慈的《彼得堡的大師》,看到六十三頁,我不曉得她會不會再去買一本。

我把她的筆記看了又看,覺得很喜歡她的字:堅決,有力,你可以從中感受到這個人的聰明和意志。

至於她的貼身用品,我找了一盒已經打開來的耐得牌迷你型衛生棉條,一條阿斯匹靈和一條努樂芬錠。(她是不是有經痛的問題?)我雖然不是很確定,但還是在我的牆歷上用紅筆打了一個叉做記號。

關於她的習慣:從她的員工證來看,她只偶爾去一次百好事的員工餐廳,她喜歡看電影(有「巴爾札克」的會員卡),她身上不會帶很多錢(錢包里只有三十歐),她還在科學城那邊報名了一個關於認知科學的系列座談會。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鑰匙(公寓的,車子的,信箱的)、手機(我馬上把裡面的通訊錄全拷下來)、一本應該年代頗久遠的聯絡簿(裡面有各式各樣的字跡和筆色)。身分證(剛換好的,她生於一九七四年十一月五日),一張生日卡片,要寄給住里昂市古爾菲赫路三十六號的華樂莉·朱爾丹:

我的小親親

真受不了一個比我還小的女孩竟然也已經長大了

你答應過我要來京的,你的生日禮物在這等著你

文森擁抱你。而我,這樣還不夠:我愛你。我也擁抱你。

生日快樂,小親親。瘋吧。

還有一本行事曆,裡面寫滿各種非常珍貴的,關於之前和之後每個星期的大小事。

這些我都拷貝下來了,釘在軟木塞板上。我又把所有的鑰匙都拿去複製了一份(有些我甚至看不出是用在哪裡的),然後很快地把所有的失物——除了錢包——送到隔壁區的警察局去。蘇菲如釋重負,第二天一早就來把她的包包取回去了。

漂亮的收穫。漂亮的出擊。

最讓人愉快的,是覺得自己動起來了。我已經花了那麼多時間(好幾年)在思索,在兜圈子,任憑那些形象充滿我的腦海,日夜看著家人的舊照,我父親的軍人手冊,我母親的結婚照,她當年是那麼地美麗……

七月十五日

這個星期天,蘇菲和文森有一個家庭聚餐。我跟著他們,距離隔得很遠,但多虧蘇菲的聯絡簿,我很快就明白他們是要去蒙日龍文森他爸媽家。我於是改走另外一條路,確認了在陽光這麼好的夏日,(他們怎麼沒有去度假呢?)大家都曾想在院子里吃午餐。看來這一整個下午,我有得是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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