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蘇菲無意識地走著。她直直地前進,臀部不會擺動,就像那種上緊發條的玩具兵。走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她的速度才會漸漸放慢,直到完全停下腳步,走到哪裡就停在哪裡。然後又開始走,繼續踩著那種僵硬不自然的步伐。

最近這陣子,她明顯地瘦了許多。她吃得很少,而且都亂吃。煙抽得非常凶,睡不好。早上她會突然睜開眼睛,一骨碌爬起來,腦袋裡一片空白,伸手把臉上的淚水拭去,並點燃她這天的第一根煙。她這樣子已經很久了。今天這個三月十一日的早晨也不例外。蘇菲現在租的這間附傢具的公寓,離市中心有一段距離。她未曾費心去添加任何個人色彩,屋裡仍一徑是泛黃的壁紙,磨禿的地毯和筋疲力竭的老沙發。她一下床,就去開電視,一架那種洪荒時代留下來,每一台都收得到但每個畫面皆是雪花片片的電視。不管有沒有在看(但她花很多時間坐在電視機前面倒是真的),電視就讓它這樣開著。她甚至習慣了連出門也不關,只按消音。因為她常晚歸,從街上就可以看見公寓窗戶里一閃一閃的藍光。她一進門,第一個動作就是把音量調回來。有陣子甚至晚上睡覺也不關,覺得可以讓她的精神在睡夢裡繼續跟電視節目的聲音連線,比較不會做噩夢。白費力氣。不過她至少一醒來就能聽到有人在喋喋不休,那是一大早的氣象節目,兩個小時後當她終於真正清醒過來,電視購物也開始了,一個她可以一看好幾個鐘頭,等她開始覺得無聊,就要播午間新聞了。

下午兩點左右,蘇菲把電視聲音切了,出門。她走下樓梯,先點上一根煙再去推開公寓大門,然後就像往常那樣,兩手往口袋一插,免得讓人看見那種無法停下來的抖動。

「你是要自己把屁股抬起來,還是需要我踢你一下?」

尖峰時段。快餐店裡槽雜得像個蜂巢,有人全家扶老攜幼在點餐台前面排隊,整個餐廳里都是從廚房飄出來的味道,女服務生跑過來跑過去,客人吃完的餐盤就留在桌子上,而且吸煙區那邊,保麗龍餐盒裡面還有壓扁的煙屁股,裝汽水的紙杯東倒西歪,流得連桌子下面都是。蘇菲抱了根拖把使勁地拖,那些拿著餐盤的客人就從拖把上跨過去,一群高中生在她背後尖聲怪叫。

「算了啦,」珍娜經過時說:「不過就是個混帳肥豬哥。」

珍娜很瘦,長了一張很立體畫派的臉。她是唯一蘇菲覺得可以說上兩句的人。至於那個混帳,其實一點也不肥。他可能有三十歲。膚色很深,高大,那種跑趴時就會變成健美先生,但乎常系條領帶活像超市裡的貨架領班,尤其關心的三件事:班表,薪水和女服務生的屁股。一到戰鬥時間,他那種帶兵打仗的氣勢,絕不亞於一個羅馬軍團的統帥,然後一整個下午,當所有的人都迫不及待地沖向出口之後,那隻咸豬手就在那些最能忍氣吞聲的女孩子臀部上游移。大家都知道他對公司手腳不幹凈,衛生條件在他看來只是一種裝飾概念,而他如果那麼喜歡這個工作,那是因為無論時機好壞,他都可以污下兩萬歐元放進自己口袋,並睡過一打以上,不擇手段要獲得或保有這個無論待遇福利都遠低於一般標準的工作的女服務生。蘇菲拿著拖把清理地磚時,就發現他在看她。其實他不是真的在看她,而是在評估,一副那種他想要的話隨時可以上的神氣。這人心裡在想什麼,從眼神都看得出來。店裡的女孩子就是他的「東西」。蘇菲一面拖地,一面告訴自己最好早點換個工作。

她已經來了六個星期了。當初他他沒羅嗦什麼,馬上就收了她,還立刻針對她的特殊狀況提出了一個很實際的解決方案。

「你要薪水單還是現金?」

「現金,」蘇菲說。

他又問:「那你叫什麼名字?」

「茱麗葉。」

「好吧那就茱麗葉。」

第二天她就開始上工了,沒有簽約,只拿現金:對班表從來沒有意見,常常被排到那種連中間休息時間都沒辦法回家一趟的時段,不然就是沒有人願意做的晚班,深更半夜才能回到家。她故意露出為難的樣子但其實這樣剛好稱了她的意。她在和那條天黑後都是流鶯的環城大道接壤的一個比較僻靜的區裡頭租到了房子。鄰居沒有人認得她,因為她一早就出門,晚上回來時,大家不是忙著看電視就是已經上床睡了。有時候她收工太晚,都沒公車了,也會叫計程車。她都利用休息時段來觀察周遭環境,注意下一個可能的住處,找另外一個人家什麼都不會跟她要的工作。從一開始,她就是用這種方式:在某處落腳後,立即開始找另外的降落點,另外的工作,另外的房間……,千萬不要停下來。要一直動。起初,她覺得沒有證件在外面行動好像也沒那麼困難,雖然很累人。她總是睡得很少,無論在何處,一個星期至少要設法換兩次行進路線。頭髮長長後,她的臉型看起來也不一樣了。她還去買了那種沒有度數的眼鏡。隨時提防小心。定期變換自己的狀態。她已經待過四個城市,而現在這一個遠不是最令人不愉快的一個。最令人不愉快的,是要去工作。

星期一的班表最複雜:三個長短不一的休息時段,一整天的工作時間超過十六個小時。早上大概十一點左右,她正走在一條大街上,突然決定在一個露天陽台上坐個幾分鐘(「絕對不可以超過,蘇菲,頂多十分鐘」),喝杯咖啡。她在店門口拿了一本上面都是俗艷廣告的免費雜誌,然後點了一根煙。天上開始飄來一些烏雲。她邊喝咖啡邊思考著接下來幾個星期的動向(「一定要未雨綢繆,一定要」)。她漫不經心地翻著雜誌。整頁整頁的手機廣告,還有數不盡的二手車求售啟事……突然,她停下來,放下咖啡杯,摁熄香煙,又點了一根,很神經質地。她閉上眼睛。「能這樣就太美了,蘇菲,哦不!要想清楚。」

她是想了好幾遍……,雖然實行起來難度頗高,但以她之見,這也許是一條出路,一個一勞永逸的解決方法,要付出昂貴的代價,但成功的機率卻是百分百。

最後一道關卡,儘管非常難過,但一旦過了,那就是海闊天空了。

蘇菲在她的思緒中載浮載沉了好一陣子。一度神智不清,甚至有拿筆記下來的衝動,但還是強忍住了。她決定多考慮幾天,如果到時候仍然覺得可行,再來看要怎麼做。

這是她第一次違規:在同一個地方待了十五分鐘以上。

蘇菲無法入睡。在自己家中,她終於可以肆無忌憚地振筆疾書,試著爬梳出一個條理。所有的條件都齊全了。一共有五行。她點了一根煙,把寫下來的東西又從頭到尾看一遍,然後拿到垃圾口那邊燒掉。現在一切就取決於兩個先決條件:是不是能找到一個適當人選,和有沒有辦法弄到夠多的錢。她每到一個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把她的行李寄放在車站的保管箱里。行李中裝著她跑路時可能會派上用場的東西:衣服,染髮劑、眼鏡、化妝品等等變裝的行頭,還有一萬一千歐元。不過,這事辦起來要多少費用,她一點概念也沒有。萬一她的錢不夠呢?

這座用紙牌搭起來的城堡,要如何才不會倒?這事很瘋狂,有太多的不確定因素。儘管她光用想的,覺得要打通那些次要性的技術關卡「應該沒問題」,但這種想當然耳的沒問題累積多了,讓她的計畫看起來一整個地超現實。

她已經學會了不要相信自己。這甚至可能是她如今最擅長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伸手去摸她的煙,才發現只剩下一根。鬧鐘指著七點三十分,而她要等到十一點才上工。

她從餐廳出來時,已經晚上十一點多了。午後下過雨,但晚上則十分涼爽宜人。她知道這種時候,如果運氣好的話……她沿著環城大道走,深呼吸,再一次懷疑難道非如此不可嗎?儘管她也心知肚明,自己的出路實在少得可憐。這是最好的一條。一切就憑她的直覺了。直覺,你說咧……

那些汽車慢慢地轉,停住,車窗搖下來,詢問價錢並評估貨色的等級。還有些會一直開到大道的盡頭再迴轉,從反方向又蹭回來。她剛來的時候,每次晚歸,都會猶豫著要不要從這邊經過,但繞道的話,實在太遠了,而且,在她內心深處,她發現自己其實並不討厭這樣:她已經把自己和外面世界的關係降到最低,而回應那些開始把她當街坊,那些也許和她一樣,也在自問是不是有一天可以走出去的女人的那種隱約有些親切意味的招呼,讓她心頭感到些許溫暖。

燈火通明的環城大道,前半段是名符其實的愛滋大道。那些女孩子都非常年輕,一個個被電到似的,好像一直在那兒等著下一次的劑量。她們長得夠漂亮,可以站在燈光下拉客。更遠處,還有另外一群躲在陰影裡頭的。再遠的話,那些幾乎全黑的角落裡,就是變性人的大本營了。那些塗滿脂粉,有著藍色臉頰的臉孔,有時候從夜色里浮現,活像狂歡節的面具。

要一直走到蘇菲住處的附近,一處更僻靜更陰森的地方,她想找的那個女人才會在那兒。五十幾歲,一頭染的金髮都褪色了,比蘇菲還高,碩大無朋的胸部應該頗能吸引某些特定客源。兩人你看我我看你,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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