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三回 武昌城辱將操戈 北京城脅使施謀

袁世凱於小站練兵起家,京津乃其發祥之地。三十年來,宦海沉浮,現已取代朝廷,又有重兵在握,哪會去南京就職臨時大總統?!他以退為進,通電南京政府並各省、各軍曰:「……若專為個人職任計,舍北而南,則實有無限窒礙……內訌外患,遞引互牽……舉人自代,實無合宜之人……反覆思維,與其孫大總統辭職,不如世凱退居……今日之計,惟有南京政府將北方各省及軍隊妥善接收以後,世凱立即返歸田裡,為共和之國民。當未接收以前,仍當竭智盡愚,暫維秩序……」

於是,建都地點問題便在全國引起爭論。各省都督、將領發表通電,有的主張建都南京,有的主張建都北京,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武昌乃首義之區,舉世矚目,諸將校逼迫黎元洪通電錶態。黎元洪認為:主張建都南京,將得罪袁世凱;主張建都北京,必然得罪孫文。思慮再三,莫若虛晃一槍,電請南北各派代表至漢口會商建都地點,組織中央政府。

黎元洪集中精力收束軍事,業已傳知各部隊,一律原地集合待命。各兵站部一律撤銷。又向各路援軍發出訓令,要求迅速做好準備,各回原省訓練。計畫將湖北所擴編之八鎮兵力,分為八個管區。每鎮所轄兩協,裁減老弱病殘,並為一協。只等春節過後,便付諸實施。

轉眼壬子年春節,一元復始,萬象更新。清朝皇帝退位,共和大局已定。北洋軍已從漢口、漢陽撤退。武昌城歡慶劫後新生,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別是一番熱鬧景象。特別那參戰軍人,「逢人稱首義,無兵不元勛」。春節放假,歡宴痛飲。驕兵悍將,個個英雄。

正月初三,第八協統領黃申薌帶護兵去大朝街孫武公館拜年。

這公館原是旗人鐵忠舊居,黃申薌在門房掏出名片,衛兵入內回來說:「孫部長有客人,請統領稍候。」

黃申薌頓覺怠慢,心中已有三分不快。又一轉念,什麼貴客?不妨看個究竟。

等了半個時辰,黃申薌已不耐煩,才見三位客人走出正房,個個紫貂輕裘,一派富貴。孫武在台階上拱手送客。黃申薌看那客人,無一相識,似是立憲、紳士之流。心想:孫武專門結交這般人物,怪不得再不認咱窮哥們兒!心中更增添三分不快。

直到衛兵傳話請進,黃申薌才經院心步入正房客廳。只見客廳闊綽無比,波斯地毯、紅木傢具,二龍戲鳳的金絲屏風、景德鎮的古瓷瓶和各類擺設,炫人眼目。黃申薌憶起孫武在黃土坡的木板房,今非昔比,不勝驚異。

半天,孫武從屏風後走出,黃申薌拱手賀喜道:「給搖清兄拜年!」

孫武拉長面孔,漫不為禮,只點頭讓坐。黃申薌愕然,似看出因稱兄道弟而不高興,便改口道:「年前拜謁部長不遇,聞您忙於組織民社,想來一切順利。」

孫武答道:「托你吉言。」

黃申薌更添加三分不快,心想:過去共患難,情同手足兄弟,今日竟如此冷淡,真無良心,待我刺他幾句。於是問道:「今天特地前來請教部長:這民社和共進會是怎樣關係?下面共進會的老同志不太清楚,到處議論紛紛。」

孫武沉吟道:「民社尚處初創階段,今後如何發展尚待理事會研究。至於共進會嘛,完成首義任務,應該考慮結束了。」

黃申薌又問:「民社宗旨是什麼?」

孫武道:「民社宗旨:人人有飯吃,人人有衣穿,為民眾謀福祉。」

黃申薌道:「傳聞裁軍,每鎮淘汰一半。七八兩協並為一協,如果仍歸鄧玉麟統率,我情願解甲歸田。」

孫武問道:「這是為么事呢?」

黃申薌道:「部長應該記得,共進會原是以聯絡會黨為主。我在陸軍學堂串聯種族研究會、同盟會社、自治團、將校研究團等參加共進會,舉您為軍務部長。您赴廣東,以孫文名義委我為第二鎮統制,暫率共進會。我將機關由漢口遷武昌。庚戌三月,長沙搶米風潮,湖南焦達峰約我起兵響應,訂下密約:湘鄂同時舉義,湘以糧濟鄂,鄂以械濟湘,起義成功,推有威望者為都督。因事泄,我亡命去上海,輾轉江西、安徽各地為共進會聯絡幫會組織,受盡苦難。武昌首義成功,同志寫信要我歸來……」

孫武很不耐煩,啊呀一聲道:「你這長篇大論,原是嫌官小啊!統領地位已經不小呢!」

黃申薌驀地站起身,忿然說道:「你不願聽,就此告辭!」

於是,帶上護兵,拂袖而去。

路過第七協司令部,黃申薌便去找蔡漢卿吃酒遣懷。蔡漢卿起義前是炮八標正目,現已擢升第七協統領,與黃申薌同屬共進會人。二人把酒暢談,又提起孫武來。蔡漢卿說道:「孫武發了大財。漢陽撤退夜晚,武昌混亂,他和張振武密商,將藩庫存銀三十萬兩運去葛店江輪上。熊秉坤派兵阻止,孫武拒不認賬,說是運上海採購軍械服裝。我們捨生冒死,把他抬舉到軍務部長。我們至今每月僅領二三十元,他獨享榮華富貴,太對不起朋友。剛當了幾天官,就這樣擺架子,天長日久,還得了嗎?」

黃申薌道:「孫武從上海網羅一些失意軍官來武昌組織班底。他手令黃元吉把第三協統領位置讓給一個姓夏的。黃元吉是共進會老同志,起義有功,現被甩在一邊,當什麼參議。這都是孫武搗的鬼。」

蔡漢卿呷一口酒,滿面緋紅,說道:「年後裁軍,說不定我倆位置也要讓給他們。先下手為強,後下手遭殃,我擁護你把他打倒。」

黃申薌道:「我擁護你來干。」

蔡漢卿道:「我是老粗,幹不了。黃哥文武全才,你來領導,我聽你的,我一定追隨就是。」

武昌城內,七八兩協共同負責守衛。蔡漢卿膀大腰粗,卻目不識丁。黃申薌文韜武略,頗有威望。二人歃血為盟,密議起事。

黃申薌回司令部後積極活動,派親信參謀出面聯絡,組織「群英會」,把同意打倒孫武的共進會老兵都組織一起,把畢血會、將校研究團等軍人串聯起來,與文學社也暗通消息。每人發給白布袖章做符號。老兵們聽說孫武發了財,作威作福,正是有氣無處出,個個摩拳擦掌要找孫武算賬!

正月初九夜晚,第七協統領蔡漢卿來到協司令部,和黃申薌做最後部署。議定關閉城門,半夜後戒嚴,無白布袖章不得通行。蔡漢卿道:「我舉黃大哥為總司令,今晚舉事,馬到成功。」

黃申薌道:「遵蔡哥之命,願做前驅。」

喝過雞血酒而散。

深夜十一時半,黃申薌舉手槍向天空連放三響。各軍營戴白袖章者呼嘯而出,高喊:「打倒孫武!」

「打倒軍務部!」

喊聲震天。群英會直奔孫武公館,搗開大門,黃申薌率兵入內。人們高喊:「孫武出來,兄弟們找你有話說。」

孫武妻李氏出面應對道:「他晚飯後過江去漢口了,弟兄們找他有么事?」

進屋搜索,不見孫武人影。人們道:「孫武跑了。跑了和尚,跑不了廟!」

老兵憤怒,將孫武全家關進廂房內。設司令部於會客廳,掛起汽燈,黃申薌就燈下起草布告,懸賞緝拿孫武。眾士兵把屋中資財、箱籠搬到院心,堆積如山,準備展覽。有的軍士高喊:「打倒孫武走狗鄧玉麟!」

「打倒孫武死黨李作棟!」

於是,又去捉拿鄧玉麟、李作棟,鄧、李二人早已聞訊潛逃了。

夜深不辨人影,大朝街一帶人聲鼎沸,亂成一團。也有渾水摸魚的,孫武公館附近居民,闖進亂兵,橫遭搶劫。

一支手槍隊由大朝街向小朝街竄去,進至小朝街十號門前砸門。第二鎮統制張廷輔正在家中與參謀打麻將消遣,聞聲從正房走出喝問:「什麼人?」

張廷輔在門口亮處,歹徒隱蔽牆頭下暗處,惡狠狠說道:「我奉令來結果你性命!」

砰砰連發數槍,張廷輔當場中彈斃命,夫人賀氏急來救護,也被擊傷。歹徒呼嘯而去。武昌城內槍聲亂髮,騷擾通宵,幾有不可收拾之勢。

此時,黎元洪已把家屬從上海接回武昌公館,這夜他正在二夫人危氏房中歇息。魚水歡後,黎元洪忽被槍聲驚醒,院心也傳來衛隊說話聲,隱約聽到聲音說:「我有急事向都督報告。」

另一聲音說:「都督已經休息。」

黎元洪先咳嗽兩聲,高聲問道:「外面是什麼人?」

衛隊走近窗外報告道:「第七協蔡統領有緊急報告。」

黎元洪道:「是漢卿嗎?怎麼亂打槍,出什麼事?」

蔡漢卿隔窗報告道:「我是漢卿,城內出事,我已帶兵前來保護都督公館,有重要情況報告。」

黎元洪道:「好,我起來。」

危氏點燈,黎元洪穿衣下床走到外屋。蔡漢卿報告道:「報告都督,城內出了亂子,黃申薌自命為總司令,帶八協士兵『倒孫』,要打倒孫武,已把大朝街包圍。」

黎元洪道:「黃申薌怎麼帶兵鬧事?為什麼打倒孫武?」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