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凱由湖北孝感返抵北京,出任內閣總理大臣。歷時一月,就把軍政大權牢牢攬入手中。他著調嫡系將領段芝貴為「拱衛軍」司令,從北洋軍中抽調精銳組成衛隊,以確保個人安全。入朝覲見隆裕皇太后及攝政王載灃,許諾忠於皇室,挽回大局。解散慶王奕劻為首的皇族內閣,把年邁昏聵的奕劻改任為弼德院院長。然後召集第一任責任內閣,宣布新任內閣大臣、副大臣名單,羅列數名立憲派代表人物,以示實行君主立憲新局面。又上奏所有與君主立憲制度相抵觸事項暫行停止,如:總理大臣不必每日入朝;一切上奏必須由內閣代遞;皇室事務上奏,但要知照內閣,所奏不得涉及國務……如此等等。把個攝政王載灃完全撇在一邊,直逼得攝政王載灃不得不引咎辭職,退歸藩邸。
隆裕皇太后深居宮闈,宣統小皇帝乳臭未乾,滿清貴族把挽回時局的希望全寄托在袁世凱身上。許多革命黨人則盼望袁世凱倒戈相向,一舉推翻清廷,暗中並以大總統名義相許。外國洋人更把袁世凱看成保護在華利益的鐵腕人物,認為非袁氏不可收拾殘局。
袁世凱何嘗沒有乘時而起黃袍加身的想法,只是顧慮東南半壁江山義旗紛舉,民軍聲勢浩大,共和呼聲高聳雲霄。縱然坐上皇帝寶座,僅有北方一隅,仍難統一全國,還落個從孤兒寡母手中奪取皇位的惡名。如單純用北洋軍征剿,那革命黨、民軍又是殺不完、剿不盡的。即便能將革命黨、民軍趕盡殺絕,自己難免有兔死狗烹、鳥盡弓藏之慮。而唯一完全之策是:假清廷以壓民軍,假民軍以嚇清廷,如此縱橫捭闔,以收漁翁之利。為達此目的,必須養敵自重,以和談為幌子,向滿清皇室和民軍方面多用心計。於是,老謀深算的袁世凱忽出奇招:著調在武漢前線指揮作戰的馮國璋為禁衛軍總統官。任命北洋嫡系段祺瑞為湖廣總督並統率武漢前線各軍。轉攻為守,準備和談。
此著遭到皇室貴族的反對。在御前會議上,溥澤氣勢洶洶地質問:「漢口收復,龜山大捷,正該乘勝渡江,武昌指日可下,為何打勝仗還要停戰言和?」
袁世凱道:「漢口雖下,海軍復變。漢陽雖得,南京復失。南京是長江要衝,黨人勢大,人心浮動,軍心不穩。議和乃一時權宜之計。世凱三代受皇恩,豈能負心朝廷。以三年為期,必可擊敗黨人。若目前以天下孤注一擲,前途不可預計。」
如此,皇室貴族雖多不滿,但也無可奈何。袁世凱委派唐紹儀為首席代表南下漢口,與武昌民軍和談,代表團一行二十餘人。
啟程前,袁世凱以內閣總理衙門公函,請諸代表及隨員到錫拉衚衕官邸會面。寬敞客廳內客人濟濟一堂。諸代表都是袁氏的相知好友,人人都是滿面春風,說些官場閑話。人員到齊後,袁世凱身著便裝,邁著八字步出來相見。客人中陳寶琛年紀最長,曾任山西巡撫,剛奉召回京。袁世凱先向陳寶琛周旋道:「此番和議是朝廷大事,所以特請老世叔出來為國宣勞。」
陳寶琛謙遜說道:「近來上年紀了,身體也不太好,我就算了。」
袁世凱又慰藉幾句,便轉向各代表發表談話,說道:「忠君愛國,乃我輩金石不移之志。現朝廷宣誓推行君主立憲,甚得朝野衷心擁戴。只是南方革黨、民軍仍很猖狂,我們總要想出確保社稷的萬全之策。故請諸位商量:到底是用何種國體最為恰當?」
這時,舉座鴉雀無聲,均做洗耳恭聽狀。袁世凱環視周圍,略為沉吟又繼續說:「我主張現在實行君主立憲最為恰當,將來國民漸漸開通,懂得共和的真諦,再慢慢改為共和政體。」
略停又說:「為此請各位代表南下議和,並請少川(唐紹儀)為總代表,杏城(楊士琦)為副代表。諸位有什麼意見,也請發表發表。事體重大,務請直言勿隱。」
袁世凱語言委婉,撲朔迷離,盡可夠人琢磨,誰還敢發表不同意見?代表們頻頻點頭,或含笑不語,或說些其他閑話,接見也就草草結束了。臨行送每人各二百兩大清銀行支票一張,準備登車南下漢口。
袁世凱所派代表都是漢族人,滿族八旗人士很不滿意,表示對袁世凱所派代表不敢信任,堅持必須有旗人參加。袁世凱道:「如果貴胄南下議和,人身不敢保險。倘有差錯,誰人負責?」
滿清貴族啞然。最後世續向袁世凱勸說,才同意以漢軍鑲紅旗人章福榮為八旗代表參加議和。
唐紀儀率代表團乘專車沿京漢鐵路南下。到漢口後,下榻英租界嘉賓館。
武昌軍政府大都督黎元洪派王正廷及剛由外地抵武昌的同盟會員胡瑛前往賓館拜訪。寒暄過後,進行秘密談話。王正廷道:「傳聞清廷擬乘停戰期間,由漢口調兵去山西、陝西進攻民軍,此舉殊非正道。」
唐紹儀道:「絕無此事,我可以身家性命擔保。」
王正廷又道:「武昌軍政府聞閣下來漢議和,已電請伍廷芳君來鄂。但伍君因在滬不得分身,擬請閣下至滬議和若何?」
唐紹儀略為沉思,說道:「此事待我仔細考慮後再定。」
又說過幾句閑話,王正廷、胡瑛即行告退。唐紹儀急電北京向袁世凱報告請示。
下午七時,王正廷偕胡瑛、孫發緒再至賓館正式會談。孫發緒對唐紹儀道:「閣下遊歷歐美世界各地,當知目前清廷堪為中國政府否?閣下為漢人中聞名人物,想來也願為中國謀自由幸福,對當前大局有何想法?」
唐紹儀道:「此次武昌起義,各省響應,我亦深表同情。滿清朝廷以漢人殺漢人之手段,我亦深知。所以,這次代表團南下議和,以保證不再發生戰爭為目的。」
胡瑛讚賞道:「閣下不愧外交界巨子。我等初意,請伍廷芳君來漢開議,現伍君未來。王君曾建議,請閣下赴滬若何?」
此時,唐紹儀已得袁世凱回電同意,便答道:「可以。」
孫發緒道:「既蒙應允,我等當報告都督,請都督派兵輪護送去滬。」
唐紹儀道:「多謝盛意。我此次來武漢,渴望能與黎都督一晤,不知能否請黎都督到英領事館面談?」
胡瑛道:「我們回武昌後,向都督代述尊意。」
至此,會談結束。
雙方代表初次晤談頗順利。王正廷等返武昌向黎元洪報告一切。只是黎元洪不便過江至漢口,轉請唐紹儀過江至武昌城外氈呢廠晤面。
這事剛定,胡瑛忽偕一年輕人謁見黎元洪,介紹道:「這位是汪兆銘君,剛由北京抵武漢,前來拜望都督。」
黎元洪起身答禮,說道:「久聞汪先生大名,今日幸會。」
汪精衛道:「黎大都督主持武昌首義,聞名遐邇,精衛代表北方革命黨人深致敬意。」
寒暄過後,賓主坐定。汪精衛說道:「精衛這次來武昌,有重要情報面稟都督。」
黎元洪屏退左右。汪精衛繼續說道:「黃克強即將於南京籌組政府,曾致楊度電報說,『中華民國大總統一位,斷舉項城無疑。』楊度將電報出示袁項城,袁項城則說:『此事我不能為,應讓黃興為之。』據以上等情分析,袁項城絕無反對共和之意,特將此情況急報於黎大都督,以便利於和議的進行。」
黎元洪問道:「楊度不是參加內閣任學部副大臣嗎?」
汪精衛道:「這不過是暫時安置而已。其重要職責在於調和南北,同舟共濟,促進和平。」
黎元洪思忖片刻,說道:「因伍廷芳先生不能來漢,徵得唐紹儀總代表同意,即將赴滬會談。如此,請汪先生做我方民軍代表一同赴滬,對促進和議將更有利,不知先生意下若何?」
汪精衛喜形於色,答道:「我唯命是從,不勝榮幸。」
於是,黎元洪把汪精衛待若上賓,留在都督府下榻。
次日,唐紹儀偕數名代表渡江進謁黎元洪。黎元洪勉慰有加,殷勤接待,說道:「有勞閣下,有勞諸位代表,元洪軍務在身,有失迎迓,請多原諒。」
唐紹儀道:「多謝都督盛意。此次奉命南來,希望和議有成。」
黎元洪道:「在上海和議與在此地相同,只要能為中華謀得幸福,便是元洪的最高願望。」
之後,又略談幾句,禮節性拜訪即行結束。
十月二十五日清晨,雙方代表同登洞庭號江輪,另派兩艘兵輪護航赴上海。其中袁世凱所派北方代表有唐紹儀、楊士琦、張國淦、章福榮等。武昌黎元洪所派代表有王正廷、胡瑛、汪精衛、鈕永建等。
民、清兩軍雖在武漢對峙,嚴陣以待;但這乘載南北議和的洞庭號專輪上,卻是談笑風生。胡瑛向唐紹儀道:「閣下遍游西方世界,怎至今仍垂髮辮?」
唐紹儀手提髮辮說道:「別看我有髮辮,我也是贊成共和的。」
說著手指一人道:「不見我們汪老弟,也扎有髮辮,他卻是名震中外的革命黨呢!」
眾人望去,所指正是翩翩美男子汪精衛。同船有相識的,也有不相識而聞名的。只見汪精衛二十七八年紀,面如滿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