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水難救近火。而此時清軍正對漢陽發動鉗形夾擊,前哨接火,攻打甚猛。黎元洪派副參謀長吳兆麟去鯰魚套向海軍臨時司令湯薌銘聯繫,要求艦隊開到襄河入江口處,炮擊清軍,阻敵渡江。
湯薌銘便率海容、海琛兩巡洋艦溯江而上,魚雷艇隨行,上下傳達命令。海容、海琛越過漢口租界地段江面,剛達襄河入江處,清軍在漢口沿江架設的大炮突然開火。湯薌銘乘坐的海容號連中十數炮,三名水兵中彈陣亡。湯薌銘不敢戀戰,急命巡洋艦立即返航。從此,海軍便退出戰鬥,開赴上海修理艦隻去了。
清軍進攻更加猖狂。甲支隊數千兵力由孝感徒步南下,從漢陽側面加緊進攻,渡河至蔡甸,前鋒已達三眼橋附近,與民軍展開激戰。這三眼橋位於漢陽以西,鍋底山、扁擔山之前,是漢陽至蔡甸必經之地,內湖外河地勢險要。民軍金兆龍率敢死隊拚死抵抗。
清軍強攻難下,調來大炮猛轟,掩護步兵洶湧進犯。敢死隊長金兆龍負傷,三眼橋即為清軍所突破。民軍防守部隊退守鍋底山及花園一線。
清軍乙支隊在美娘山對岸,冒著民軍猛烈炮火,以布帆船架設機槍,強行渡過襄河,直向美娘山發起進攻,搶下山頭。
民軍總司令官黃興聞訊,趁敵立足未穩,急命第四協調一標兵力發動反擊,在美娘山展開爭奪戰。黃興偕副參謀長吳兆麟等急赴十里鋪視察,只見美娘山上炮火連天,槍聲響成一片。兩軍反覆衝殺,酣戰至下午六時。清軍後續部隊趕到投入火線,民軍傷亡慘重,不得已退守鍋底山和扁擔山。
只因美娘山瀕臨襄河,清軍佔領作灘頭陣地,便可掩護漢口清軍渡河直逼漢陽。清軍佔領美娘山又可側擊龜山,威脅仙女、鍋底諸山。黃興在十里鋪設火線指揮部,連夜調集兵力,派兵夜襲美娘山。夜襲失敗後又下令拂曉再行進攻。無奈清軍佔領山頭陣地,居高臨下,民軍每次進攻,均遭清軍機槍火力壓制,死傷嚴重,屢攻不下。
到十月初三日,諸山爭奪戰更空前激烈。兩軍隔河對轟,炮聲隆隆整日不斷。清軍大部隊陸續抵達火線,仙女山又失。黃興傳令第七標與湘軍第一協再次反攻奪取美娘、仙女兩山。第七標奉命投入戰鬥,半天卻不見湘一協向前進攻。黃興再派員催令前進。
誰知,湘軍第一協竟拔營撤退,渡江過武昌去了。
黃興不得已,再命預備隊增援火線。忽報第七標標統受傷,管帶陣亡。此時,清軍節節攻擊前進,由仙女山再進至鍋底山。清軍甲乙兩支隊即將會合,突破漢陽防線。
黃興見部隊傷亡嚴重,各部隊鬥志大受挫折。湘軍一協又不服調遣,預料漢陽恐難保住,急派參謀長李書城去武昌向黎元洪報告一切,請求設法挽救。
黎元洪是外喜內憂,有苦難言。喜者,上海各省代表會議來電:承認武昌為民國中央軍政府,以湖北軍政府都督黎元洪為中央大都督。憂者,漢陽岌岌可危,無兵可派,無計可施。只有連夜召集各機關文武長官討論守衛漢陽辦法。與會人員,文官沉默,武官憤慨。甲說必須派兵增援,乙說哪裡有兵可派?丙說再死守數日,各省援兵可達,丁說遠水難救近火,無濟於事。正在議論紛然,忽聽一人拍案而起喊道:「我帶領學生軍赴漢陽助戰!」
眾人回顧,見是軍務部副部長張振武。旁邊人問道:「張部長手下有多少學生軍?」
張振武道:「可組織二百名學生軍。」
有人道:「二百名學生,又少訓練,如何能臨敵取勝?」
張振武道:「大丈夫捨生取義,何論其他!」
說罷請求退席,立即率領他的學生軍向漢陽出發去了。
討論結果,只有再次向獨立各省通電乞援,別無辦法。
黎元洪剛剛回室,顧問李國鏞身穿長袍馬褂隨後進來,行禮說道:「啟稟大都督,國鏞為漢陽勢危寢食不安。單靠外省馳援,難救燃眉之急。現湘軍一協由漢陽撤回,在兩湖書院已休息多日。大都督如能親往勉慰,必可重返漢陽作戰。」
黎元洪道:「湘軍一協乃是客軍,如不肯用命又有何辦法?」
李國鏞如此這般說出辦法,自告奮勇陪侍前往。黎元洪道:「這難為你了。」
李國鏞道:「為我大都督效力,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就此議定。
次日上午,黎元洪偕顧問李國鏞乘馬車去兩湖書院。進院後,只見湘軍士兵疲憊不堪,狼狽萬狀。有躺在草地上曬太陽的,有打赤膊捉虱子的,再不像初來時軍容嚴整模樣。統領王隆中出面迎接,引入辦公室獻茶招待。黎元洪原想說服王隆中率部重上前線,見面後又難以啟齒,只客氣說道:「聽說一協退回武昌,特與李先生前來慰問。」
王隆中道:「部隊傷亡慘重,連續作戰八九天,不得休息,極度疲勞。不得已撤回武昌休整。」
黎元洪問道:「傷亡情況如何?」
王隆中故意誇大數字,脫口答道:「初步清查,傷亡近千人。」
李國鏞道:「現在漢陽戰事緊急,湘軍是唯一訓練有素之師,尚望略事休整後,仍回漢陽前線。」
王隆中突然氣憤說道:「這不可能。龜山炮兵射擊,許多炮彈落在我軍陣地上,造成很大傷亡。我三營派人上山交涉,炮兵軍官竟不認賬。我二營陣地,也有鄂軍槍彈造成誤傷。隊官派人去察看,見士兵把頭埋在地面,兩手舉槍瞎放。湘軍官兵對鄂軍十分惱火,差一點發生火併。」
李國鏞把長袍大襟一撂,噗通一聲向王隆中跪下,說道:「我給統領磕頭,請統領原諒。如湘軍撤下,漢陽再難支持,危在旦夕。」
王隆中也轉身向黎元洪跪下道:「我率湘軍子弟來鄂作戰,傷亡過半。我無顏再見江東父老,請黎都督高抬貴手。」
黎元洪急忙趨前攙扶道:「有話好說,不必如此。」
一場鬧劇,惹得許多士兵圍觀。只聽有士兵在外高聲喊道:「有機關槍,我們就去。沒有機關槍,我們不去。」
窗外一片亂鬨哄的喧嘩聲,黎元洪情知再無法調湘軍去漢陽作戰,只好安慰數言,偕李國鏞乘馬車回都督府。
這時,漢陽前線美娘山、仙女山、鍋底山、扁擔山、磨子山相繼失守。退卻部隊潮水一股涌過十里鋪。黃興、楊璽章率參謀人員揮刀阻攔,潰退士兵繞道奔逃而去,官長也紛紛匿避。楊璽章聲嘶力竭地呼喊:「沒有命令,不許後退!不許後退!」
他正在阻攔,猝然倒地。黃興搶前攙扶,只見楊璽章額頭沁出鮮血,順面頰流下,為流彈擊中,抽搐幾下便斷氣了。黃興眼淚奪眶而出,但又不得不抑制悲痛,急命參謀派人員將楊璽章遺體運回武昌,打電話向軍政府報告一切。回頭再來照料部隊,潰退部隊已經無法指揮了。
黃興命學生軍隊長高建翎找副擔架,護送楊璽章遺體由十里鋪去江邊,途中忽遇甘績熙迎面走來。高、甘二人在漢口作戰結識成為摯友,老遠便打招呼,高建翎喊道:「熙哥,哪裡去?」
甘績熙道:「到前線去。你們擔架上抬的誰啊?」
高建翎道:「楊副參謀長中流彈陣亡,奉總司令官命令送過武昌去。」
甘績熙大吃一驚,急忙攔住擔架,掀開罩單,看到楊璽章額角處有傷痕和血漬,人像熟睡過去。
甘績熙平日和楊璽章極友好,見遺體眼淚便簌簌流下,嗚咽起來。
高建翎道:「你這少年拿破崙,竟也哭起來?你哭也無益,我倆一塊兒送楊副參謀長過武昌吧!」
甘績熙擦一把淚水問:「現在誰在前線指揮?」
高建翎道:「黃總司令官在前線。」
甘績熙道:「你護送擔架回武昌,我還要到前線去。我去火線和敵人拼個死活,為副參謀長報仇。」
高建翎道:「不必去,大勢已去,不可挽回了。」
甘績熙臉色突變,問道:「你為何這麼說話?」
高建翎道:「不是我說喪氣話,形勢是如此。諸山已失,不可救了。」
甘績熙道:「可挑敢死隊嘛,黑夜襲擊,諸山還可奪回。」
高建翎嘴角一歪道:「現在無人敢死,去也徒勞無益。」
甘績熙道:「怎會徒勞無益?你送擔架回武昌,我去前線看看黃總司令。」
於是,分手而去。黃昏時分,甘績熙趕到十里鋪。
甘績熙踏進火線指揮部,只見黃興一人默坐,神色沮喪,像患過大病一般。甘績熙立正敬禮,黃興一怔,問道:「你不是在武昌養病嗎,你病好了?」
甘績熙道:「剛好。聽說仙女、美娘諸山已失,總司令有何計畫?」
黃興沉吟說道:「死守十里鋪,守一日算一日。」
甘績熙道:「諸山全失,敵架設大炮於磨子、扁擔兩山之上,向十里鋪轟擊,我步兵哪能抵擋得住?十里鋪必然難守,十里鋪再失,漢陽也不能保,總司令將如何對待?」
黃興長嘆未答。甘績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