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興部署漢陽民軍反攻漢口。黎元洪也調遣武昌步炮配合作戰:命令武昌黃鶴樓、鳳凰山及塘角各炮隊,於攻擊作戰時向漢口猛烈轟擊,以援助漢陽民軍渡河;又令楊選青率第十一標乘裝甲小火輪由漢陽南岸嘴向漢口龍王廟助攻,強行登陸,牽制敵人。民軍敢死隊長方興帶便衣一隊到劉家廟登岸,擾敵後方。
九月二十六日上午,黃興派馬隊出動搜索敵情。日人大元大佐主動要求赴漢口租界偵察敵情,黃興派便衣協同前往。下午五時,黃興率司令部人員離開昭忠祠,移住漢陽十里鋪花園,對漢陽民軍下達書面作戰命令:向漢口玉帶門一線攻擊前進。以湘軍第一協統領王隆中所部為右翼進攻部隊;湘軍第二協統領甘興典部為中央進攻部隊;鄂軍第五協統領熊秉坤部(欠第十標)為左翼進攻部隊;炮兵第一標隨隊渡河,於博學書院西南端附近設置炮位,以射擊玉帶門一線之敵。工程營保護襄河浮橋。步兵第十標及其他各隊為預備隊,渡河後在博學書院西端集合待命。
當日下午七時,各部隊紛紛出發渡河作戰。連日天空陰雲密布,恰在此時又落起雨來,路途泥濘,行進遲緩。湘軍第一協冒雨通過浮橋,已是黑夜。前面一片村落,駐紮有清兵小步隊前哨,伏在民房內烤火取暖,擲骰賭博。民軍槍響,清兵有的束手就擒,有的倉皇逃命。湘軍第一協統領王隆中大喜,令所部一面鞏固灘頭陣地,一面搜索前進。
湘軍第二協尾隨第一協渡浮橋時,風雨交加,天黑看不清路徑。又因多系新兵,毫無軍事常識,便舉起火把渡河,喧嘩不止。
又在對面橋頭處點燃一間草屋照明。
黃興望到橋頭火光,急率總司令部人員提前過橋。時已深夜十時,風雨愈大。待黃興趕至橋頭,湘軍第二協已全部通過,照明火把已熄,只有岸邊草屋尚在燃燒,農家戶主正望著草屋哭天喊地。黃興問道:「誰點的火?」
參謀回答:「是過橋部隊燒的,為過橋照明。」
黃興道:「那要賠償居民損失。」
參謀便去向民家賠償道歉。
黃興率隨員再往前行,卻不見甘興典部隊的蹤跡,甚為驚訝。
待進入村落,發現沿途民房家家都在掩門烘火。參謀長李書城推門一看,見是部隊在圍火取暖,或蹲或卧,擁作一團。每個士兵還背著稻草遮雨,狀似難民一般。黃興見此模樣大驚,脫口說道:「這是么樣搞的?」
李書城嘆道:「我們的作戰命令只是紙上談兵,沒有考慮到士兵的素質。我們的士兵遇雨就如此狼狽,火線上的槍林彈雨又怎能抵擋得住?現在還未接到前面的報告,不知是不是都這般情形,深為可慮。預料敵人現在還未發現我軍的行動,可否改變計畫,把部隊整理一番,再行進攻?」
同盟會員唐蟒道:「革命軍人有進無退,退則沮喪士氣。」
黃興道:「先把藏在民房中的士兵喊出來,再看情況。」
李書城便命總司令部參謀、副官及督隊員分頭去各民房把士兵一一叫出來,集攏隊伍再繼續前進。
此時,湘軍第一協已在前面打響,傳來陣陣槍聲。
左右兩翼進攻部隊都開始向前推進。只是天雨路滑,行動十分困難。黃興最為關心右翼湘軍第一協進展情況,天亮後即率參謀到王隆中部。見該協沿大堤北面一帶展開,各隊伙伕正挑擔送飯上來。王隆中見面便說:「摸了一夜,才走十里路,到達此地。」
黃興道:「你協不錯,我們到堤上看看。」
於是,黃興和王隆中便走上大堤,一面瞭望,一面計議進攻路線。
長堤東南,是一大片平坦開闊地,靠近漢口市郊才疏疏落落有些房屋、矮牆、籬笆等等,中途有幾間小茅屋,妨礙觀察。王隆中道:「這幾座茅屋真是討厭,也可能有敵人潰逃在那裡,我想派人把它燒掉。」
這時,身旁的一個士兵道:「統領,讓我去燒。」
說罷,帶上引火物連跑帶爬地奔向前去。一會兒,幾座茅屋便燃燒起來。
黃興道:「先派斥候偵察一下,然後佔領該村莊,向玉帶門一線前進。」
王隆中道:「看來沒有敵人,一個衝鋒就可佔領目標。」
黃興看湘軍一協士氣旺盛,放心許多,便帶隨員再視察湘軍二協。
這裡,王隆中待部隊吃過早飯,便傳令各部隊準備進攻。命令吹響衝鋒號,他抽出指揮刀向前一指,高喊:「沖啊!」
王隆中既未劃分營隊任務,也未指定目標。各營隊就地出發,成散兵線向小村落跑步前進。待衝上二百多米,敵人機槍突然迎頭掃射過來,湘軍士兵立刻就地卧倒,待敵機槍換梭子一停,又再起身躍進。如此連續幾次,便衝到小屋短牆籬笆一線,看清敵人在野戰工事中負隅抵抗。相距不過一二百米,正是衝鋒陷陣的時候,忽而停頓下來。原來湘軍官長們均留在後面沒上來,火線失去指揮。士兵們只好伏地射擊,各自為戰,與敵呈膠著狀態。
此時,黃興正在湘軍二協和熊秉坤協結合部視察,立即命令熊秉坤派兵從側翼包抄敵軍,增援湘一協。熊秉坤身先士卒,指揮士兵猛衝敵陣。敵人僅一挺機槍,招架不住,且戰且退。湘軍一協趁勢猛追逃敵。湘、鄂兩協交叉前進,接近玉帶門一線。戰鬥發展總算順利。
至中午十二時,湘軍一協進至新建工廠附近,清兵以廠房、圍牆為掩護進行抵抗,兩軍相距七八十米。清軍居高臨下佔領有利地形猛烈射擊,湘軍幾次衝鋒未能攻下,傷亡頗多。衛生隊也不得力,搬運傷亡又需許多士兵,戰鬥力大減,且又腹中飢餓,一時難以支持。熊秉坤率一二兩營及敢死隊等全部投入火線。民軍炮兵猛轟守敵,衝鋒號響,殺聲震天,最後終於奪下敵陣。各部隊再合力前進,便接近市區。無奈這裡地勢複雜,房屋林立,炮兵觀察困難,常常誤傷自己人。惹得湘軍士兵大罵不止,影響戰鬥士氣,只好命令炮兵暫停射擊。
直到下午三時,各部隊堅持戰鬥未用午飯。湘軍第二協擔任左翼掩護任務,新兵隨身所帶乾糧早已吃光,忽見伙伕挑飯前來,便一窩蜂地擁上前去,爭相搶食,秩序大亂。
恰巧此時,由孝感出發的清軍前衛,沿襄河急行軍增援趕到。
途中擊潰民軍搜索隊,即與湘二協發生遭遇,先以機槍瘋狂掃射,漢口清軍炮隊也發現目標猛轟二協陣地。正在爭食的士兵被打得矇頭轉向。湘軍第二協統領甘興典見後路被清軍截斷,乘馬回奔。士兵丟棄碗筷,跟隨潰退。
在湘軍一二兩協結合部,一協士兵見二協潰退,也發生動搖。
黃興率總司令部人員及督戰隊持刀阻攔,但那潰退之勢不可阻擋,有的避開阻攔而逃,有的向督戰隊開槍。督戰隊只好讓開,潰兵潮水一般擁向浮橋。
其中一座浮橋拆除半截,禁止通行。另座浮橋由工程隊警戒守衛,無命令不得通行。但那潰兵蜂擁而來,人多勢眾,鳴槍奪路,工程隊哪裡還敢阻攔?只見潰兵衝上浮橋,爭相搶渡。木船搭起的浮橋,猛烈顛簸,許多潰兵掉下水去。叫喊聲、呼救聲響成一片,後面潰兵排山倒海似的壓來。浮橋上,人推人、人擠人、人壓人,直到橋身超重摺斷,咔嚓一聲巨響,橋上潰兵跌落襄河水中。而後面潰兵繼續向前推擁,自相踐踏,不可言狀。會游水的還可泅渡,不會游水的順流而去,溺死、斃命者不計其數。
至此,黃興見無法再戰,傳令王隆中協據守玉帶門一線,熊秉坤協阻擊左翼清軍,掩護全軍撤退。幸虧王隆中協老兵較多,冒著清軍炮火,在原陣地與敵人對峙。熊秉坤部且戰且退,至襄河邊,見浮橋已折斷,工程隊另派小船迎接渡河,返回防地。之後,王隆中部渡河退回漢陽。
黃昏時分,黃興和參謀長李書城等才踏著泥濘道路後退。黃興身軀肥碩,行動吃力,由衛士扶持步行。李書城由人攙扶,一步一滑,直到天黑後才回到漢陽昭忠祠總司令部。
此時,炮兵臨時指揮官程潛在總司令部迎接,見面說道:「此次攻擊未奏效。但我軍先鋒攻擊精神還是不錯,敵軍始終居於被動地位。我軍退卻,敵軍也不敢跟蹤追擊。總算不幸中之大幸。」
黃興仍然鎮定自若,自責道:「新兵誤大事。歸根乃我總司令官攻守失策所致。」
李書城道:「這次進攻,功敗垂成。湘二協搶吃中飯,一部分後退,影響全局。這雖與總司令聲名有損,但作戰命令上對動用隨身攜帶乾糧已有明確規定,二協不照命令辦事,邊走邊食,最後見伙伕送飯就搶食,這豈能歸罪最高長官?」
唐蟒道:「軍隊人員複雜,未經整理訓練,倉促上陣作戰,故受此挫折。」
程潛勸慰道:「平心而論,克公抵鄂不過十餘天,各方都催促迅速進攻。意志高昂,勢迫情逼,哪容許克公從容準備。在這種情況下,能指揮進攻,取得進展,就是一種勝利。不得以勝敗論英雄。」
田桐從旁勸解道:「勝敗乃兵家常事,另行整頓,再圖恢複。」
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