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九拂曉,天空瀰漫大霧。民軍各部隊從漢口滿春茶園西北端附近分頭出發作戰。熊秉坤率本協第十一標,經後城馬路向鐵路沿線搜索前進。羅洪升擔任前衛,忽發現鐵路附近有長排敵兵,急命士兵散開卧倒,開槍射擊。
熊秉坤聞聲趕到前面,卻不見敵方還擊。熊秉坤問士兵:「敵人在何處?」
士兵指前方答:「在鐵路前邊。」
熊秉坤再仔細觀察,並不見前面有何動靜。正納悶間,東方射來一道陽光,穿透霧氣。於是,看清那目標原是一片松林。如此鬧了一場虛驚,重新集攏隊伍,改向硚口方向搜索前進。
隊伍前進至劉祥麵粉廠鐵路外,忽與清軍遭遇,兩軍開火。清軍迅速佔領松樹林叢有利地形,卧倒猛烈射擊。民軍還擊無效,前進受阻,正這時,黃興、楊璽章隨後趕到,指揮隊伍繼續進攻。熊秉坤命號兵吹衝鋒號,號兵手執亮鋥鋥的銅號,剛剛吹響,忽就中彈陣亡。民軍士兵先隨號音躍身衝鋒,後聞號音猝然中斷,立刻動搖潰退。黃興、楊璽章上前阻擋,卻阻擋不住。潰退士兵繞過黃興奪路散去。黃興見勢不可為,只好下令仍然退守滿春茶園附近。接著,其他出發作戰部隊也向黃興送來報告:前線進攻受阻,清軍已越過租界,深入市區。
這時,參謀甘績熙闖進門報告,有一排清兵佔領水塔前茶樓,請求派兵消滅敵軍。黃興問道:「你怎樣接近敵人?」
甘績熙道:「我親自率領精兵帶煤油及引火物,先沿馬路前進一段,再爬房越屋圍攻茶樓,可出敵不意,消滅敵人。」
黃興批准甘績熙的請戰,命熊秉坤挑選有戰鬥經驗的老兵五十名,由甘績熙率領,先沿市街牆角潛身前進,然後折進里弄小巷,爬房越屋,直逼水塔下茶樓。甘績熙伏在隔巷民房上,看到清兵正在樓上飲茶,吃麵包、點心。甘績熙向眾兵交代任務,然後鳴槍為令,率領老兵突然襲擊茶樓。清兵倉皇抵抗。甘績熙急命火攻,將帶來煤油向木樓拋撒點燃。霎時火起,茶樓上清兵大亂,再也不敢戀戰,少數跳樓逃命的,又被民軍擊斃,多數葬身煙火之中。待清軍援兵趕到,槍聲大作。甘績熙急率民軍退回滿春茶園,向黃興報捷。黃興誇獎道:「打得漂亮。清軍街道不熟,我民軍暫由進攻轉為防禦,以小部隊與清軍展開巷戰。」
從此,清軍不斷遭受民軍伏擊,不敢再冒險進攻。
黃興臨敵漢口接戰之日,恰是袁世凱南下湖北督師之時。只因清廷下令召還蔭昌返京述職,授袁世凱為欽差大臣,所有赴援武漢海陸軍、長江水師和南下各軍,均歸其節制調遣。同時詔書宣布:「軍情瞬息萬變,此次湖北軍務,軍咨府、陸軍部不為遙制,以一事權,而期迅奏成功。」
著袁世凱「激勵將士,相機因應,有不得力將弁,准其隨時撤換,統制以下如有煽惑觀望及不遵命令退縮不前者,即按軍法從事,不得優容遷就。」
袁世凱在洹上養壽園精心運籌,掌握局勢發展。他既要操縱朝廷,又要遙控前線。待他一切安排就緒,選定九月初九黃道吉日,帶領隨從人員由洹上乘專車南下。
與此同時,袁世凱的招撫專使,通過漢口英國領事館的信使,向武昌軍政府送達致黎元洪專函。其信節略如下:
宋聊仁兄大人麾下:
……頃奉項城宮保諭開;刻下朝廷有旨:(一)下罪己之詔、(二)實行立憲、(三)赦開黨禁、(四)皇族不問國政等因。似此則國政尚可有挽回振興之朝也。遵即轉達台端,務使設法和平了結……果以弟見為是,或另有要求之處,弟即行轉達項城宮保,再上達辦理。至諸公均皆大才榱槃,不獨不咎既往,尚可重用相助辦理朝政也。且項城之為人誠信,閣下亦必素有深知,此次更不至失信於諸公也。弟有關桑梓,又素承不棄,因敢不揣冒昧,進言請教。務乞賜復,即交原人攜下為禱。敬請勛安,諸希愛照不具。
愚鄉弟劉承恩再拜九月初八日
黎元洪將信函內容反覆閱過兩遍,沉吟琢磨,視線久久停在最後落款上。原來這劉承恩湖北谷城人。庚子年張之洞調湖北創建新軍時,劉承恩從北洋軍調湖北任步兵第一營管帶,黎元洪任馬隊管帶,相互過從甚密。以後劉承恩又調回北洋軍,由袁世凱保薦任道員,故湖北新軍的老軍官多與他相識。袁世凱奉命出山,立刻委任劉承恩辦理招撫事宜。劉承恩駐孝感軍中,數次致書黎元洪試探招撫,黎元洪不便作答。今日又派專使送信,並索復函。黎元洪覺事關重大,急把孫武請來商量。
孫武看信後,說道:「不須理會。就說信收到了,都督沒有複信。」
此時,袁世凱正乘專列沿京漢鐵路南下,他身著特製黃呢軍服,足蹬馬靴,一副統帥派頭。途經河南信陽停車,陸軍大臣蔭昌率員在車站迎候,登車見面寒暄後,正式辦理交接手續。蔭昌隨行幕僚先將欽差大臣關防捧送蔭昌,蔭昌再雙手交袁世凱受領。儀式過後,袁、蔭二人到辦公車廂單獨密談。
蔭昌道:「剛得軍咨府密電,吳錄貞擬在京漢路截留軍火列車,圖謀不軌,此事甚為可慮。」
袁世凱道:「我離京後,中樞竟把吳錄貞委為第六鎮統制,對留日士官生如此重用,大為失策。為何不早日除掉?」
蔭昌道:「武昌兵變,吳錄貞一反常態,自告奮勇帶兵南下,說他可憑三寸不爛之舌,過江去武昌召革命黨歸順。我當即看出其中有詐。要他先回保定,隨後再來前線,擬在前線將他除掉。不知為何,中樞又委他為山西巡撫,派第六鎮去山西征剿,更為失策。」
袁世凱道:「蔭帥回京述職,途經石家莊請多加小心。回京代我向內閣傳話:目前局勢,南方不足為患,武漢三鎮克日可下;唯京畿周圍甚為可慮。第十二鎮統制張紹曾、協統藍天蔚與吳錄貞同屬危險人物,稍有異動,必成心腹之患。攝政王及內閣要善為運籌。現在漢口前線混成第十一協何人領兵?」
蔭昌道:「李純任協統,周符麟在該協幫忙。」
袁世凱的金魚眼珠一轉,說道:「好的。亡羊補牢,猶為未晚。我將設法除掉吳錄貞。」
二人密談許久,分手道別。袁氏專列繼續南駛進入湖北省境,至孝感縣肖家港車站停車。
袁世凱以專列為行轅,馮國璋率諸將領登車謁見。袁世凱滿面喜色,頻頻點頭,說道:「諸位辛苦了。」
對漢口作戰讚許一番後,袁世凱便帶馮國璋轉進後面車廂,然後傳話:劉承恩、周符麟暫留,等候傳見;其他人歸伍。
袁、馮二人單獨密談。馮國璋首先報告前線戰局,說道:「今日拂曉我軍發動總攻,今明兩天漢口可以攻下。」
袁世凱連聲稱讚,說道:「華甫(馮國璋字)在此,軍事穩操左券。惟不知劉承恩招撫事宜進展若何?」
馮國璋道:「上午又派員過江去武昌,據說仍無結果。」
袁世凱道:「漢口作戰,仍按原定計畫進行。但要剿撫並施,待我先向他們交代幾句,回頭我們再細談。」
於是,馮國璋退下,傳劉承恩入內。劉承恩心中忐忑,臉上無光,來到袁世凱面前時更誠惶誠恐,行禮後說道:「承恩有辱使命,罪該萬死。」
袁世凱哈哈笑道:「承恩不必如此,此乃漢口未全部攻下之故。」
然後賜座,詢問一切。劉承恩便把上午轉請英國領事館派信使去武昌致函黎元洪,轉達宮保德意,又被黎元洪拒絕答覆等情詳細稟報。袁世凱道:「未得復函,此意料中事。想那黎元洪被革命黨所挾持,身不由己,不敢回信。待攻下漢口,我再派一幹員與你同去武昌,持我專函,可和黎元洪徑直面談。」
接著又把周符麟傳進。周符麟瘦長臉,小眼睛,肩胛局促,滿面蒙塵,一副病入膏肓的大煙鬼模樣。見到袁世凱,雙膝跪下叩頭請安,說一聲:「學生向宮保大人師座問安!」
接著便淚如泉湧。袁世凱略為欠身,賜座說道:「符麟何故如此?別後數年若何?」
周符麟道:「全賴宮保大人蔭庇,未被置於死地。只因學生在家中供奉宮保大人祿位,晨昏焚香叩首,祈禱有朝一日再睹尊顏,聆聽教誨。蒼天不負苦人心,今日總算宿願以償,死亦無憾了!」
袁世凱道:「我已從蔭大臣處聽說你所受委屈,因和鎮統相處不睦,吳錄貞幾次上奏把你弄走,換上他的心腹。」
周符麟道:「宮保大人洞察一切,全是吳錄貞編造謊言,處心積慮想把學生趕出北洋軍。風聞他在日本留學即參加革命黨。竊居鎮統要職後,安插黨羽,包藏禍心。蔭大臣出京時,他請纓到湖北前線,他不是北洋嫡系,宮保大人切切留意,免生不測。」
袁世凱笑道:「你畢竟是我門生,為我懸念。實話說來,吳錄貞並非北洋軍人,早有異志,留之不僅為北洋之害,實乃國家之患。我路經信陽已和蔭大臣商定,剪除此人,以免後患。之後將委你擔任第六鎮統制。但不知你在保定有可靠舊部屬否?不管用何種手段,只要將其暗中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