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漢口下游劉家廟至陽邏一線江面,戰艦雲集。海軍提督薩鎮冰電令長江艦隊由九江先期開赴漢口,薩氏本人乘楚有艦隨後抵達,召集各「楚」字型大小和「江」字型大小艦長開會。長江艦隊協統沈壽堃報告說:海軍幫帶朱孝先同情革命,離艦投效武昌黎元洪去了。薩鎮冰默然半晌,又聽取了各艦備戰情況,然後對各艦長訓話宣布:全部艦隊進入戒嚴狀態,不許外來船隻靠近軍艦,官兵禁止離艦上岸,各艦人員非因公務不許往來。
薩鎮冰,福建閩侯人。其先祖為蒙古族,明末隨清兵入關駐福建,遂入閩籍。薩鎮冰是清政府第一批派往英國習海軍的留學生,學成回國後逐級提升至海軍提督。他肩寬體偉,端莊凝重,又有學者風度,年逾五旬仍保持健旺的軍人姿態。會議剛散,參謀長湯薌銘報告說:楚豫艦駛近旗艦,旗語:暫署湖廣總督瑞澂前來會見提督。
薩鎮冰邊走邊整理軍服,迎接瑞澂乘汽艇登上旗艦。見面敘禮,便延入艙內辦公室密談。瑞澂滿面蒙灰,一副疲憊不堪模樣。
論官階,瑞澂比薩鎮冰高一品;而此時此地,瑞澂則異常謙恭,向薩鎮冰介紹武昌失守經過以及出城後行動說道:「兄弟派員去德國領事館,商請德國兵輪炮擊武昌匪軍都督府。德國領事滿口答應,後聞其部屬不同意,要根據辛丑條約,待各國領事協商一致行動。後因英、俄領事不同意而擱置,以致誤了大事。」
薩鎮冰默然靜聽。瑞澂繼續道:「長江艦隊到達後,兄弟與沈協統磋商炮擊武昌和封鎖江面,沈協統說待提督到後行動。目前,封鎖英租界以上武昌至漢口江面,是當務之急。匪軍乘船調動隊伍。運輸物品,整日不斷;不予封鎖,徒使匪軍坐大,對北洋軍進攻漢口極為不利。望足下統作運籌。」
薩鎮冰道:「制軍所言已聽明白。我剛到漢口江面,對敵方炮位布置尚不了解,明日即派火力艦艇偵察。只是決定性行動,尚待北洋軍和巡洋艦抵達才好協同殲敵。目前,『海』字型大小巡洋艦,正由山東海域開赴武漢的中途,數日內就到了,制軍不必過急。」
瑞澂無可奈何,只得又轉話題道:「現在漢口為匪黨盤據,電報不通。以後與中樞電文往來,只有煩請海軍轉達。」
薩鎮冰道:「可以代發,請制軍放心。」
瑞澂壓低聲音道:「有事奉告提督,但不知預有所聞否?」
薩鎮冰道:「請明示。」
瑞澂道:「據聞提督的參謀長湯薌銘原籍湖北,是原湖北咨議局局長湯化龍二弟。現湯化龍和黎元洪已投降革匪,黎元洪任偽都督,湯化龍任政事部長。這事還要慎防為是。」
薩鎮冰不動聲色,只回答道:「承教了。」
瑞澂起身告辭。薩鎮冰執禮道別。參謀長湯薌銘恭送瑞澂登汽艇駛去。
翌日,薩鎮冰派出「楚」字艦兩艘上駛偵察,至青山、兩望即遭民軍炮兵轟擊,雙方展開炮戰,對轟達兩小時。支援劉家廟作戰時,「楚」字艦尾部中彈。薩鎮冰親擬電文致海軍部:「革黨二三千人徑撲劉家廟車站,擊斃二三百人,逃者大半……」
參謀長湯薌銘剛將電報送正電官譯發,忽有楚豫艦艦長偕一陌生官員乘汽艇來旗艦。艦長介紹說:「這位是江漢關齊觀察。」
湯薌銘寒暄道:「久聞!久聞!」
引入會客室,齊觀察取出一紙電報,說道:「瑞總督發度支部澤貝勒電文,煩請海軍電台代為譯發。另有楚豫艦煤、米缺乏,總督特派艦長及下官前來,請求協助解決。」
湯薌銘看那瑞澂發載澤電文寫道:
度支部澤公鈞鑒:北軍齊到,均平安。昨日開戰,大勝,斃匪三千,奪炮六尊。兵費緊急,請速撥銀百萬兩,交德華銀行電匯。澂。儉。
劉家廟業已失守,這電報顯系謊報軍情,且與剛才海軍譯發電報相矛盾。湯薌銘不禁蹙眉,說道:「此事須向薩提督請示,請觀察稍候。」
於是,湯薌銘持電報面稟薩鎮冰,過一會兒,又持電報返回,向齊觀察說道:「薩提督身體不爽,恕不能親自接待。這封電報海軍無法轉達度支部。漢口電報不通,提督命楚豫艦下駛到九江電報局拍發。煤、米等項,可由九江電請內閣轉電江西省解決。現在旗艦的煤米僅夠維持數日,急待『海』字型大小巡洋艦到後接濟。以上等情,還請觀察轉稟制軍。」
齊觀察碰一鼻子灰,十分尷尬,只好歸去向瑞澂復命。瑞澂卻正中下懷,因他早已安排夫人廖氏去上海租界哈同盟兄處;又因民軍炮兵專打他所乘坐的楚豫兵輪,更是整日膽戰心驚。既然楚豫輪下駛九江,便可避開民軍炮火。由此,暫署湖廣總督瑞澂隨楚豫輪去九江,再逃上海,便一去不復返了。
八月二十九日上午,一隻小火輪駛近旗艦,艦長命令士兵開槍示警。忽見火輪船頭舉起一面紅十字旗。參謀長湯薌銘立刻阻止鳴槍。自他到達漢口江面,一直夢魂縈繞,懸念在武昌的大哥湯化龍。半江之隔,音信斷絕。心想;這小火輪也許是大哥派來的呢!
就讓這火輪靠近旗艦。火輪艙中鑽出一個西洋人,蓄八字鬍,手執紅十字會旗幟。
湯薌銘問:「你來此有何事?」
西洋人用英語作答:「有一封信給薩上將。」
湯薌銘接過信,揮手道:「請離開吧!」
西洋人繼續用英語說:「我要面見薩上將,帶複信回去。」
湯薌銘又揮手,說道:「現在戒嚴,請離開。再見!」
小火輪便開走了。這穿西服蓄八字鬍的洋人,就是武昌軍政府化裝的特別偵探。湯薌銘湊近接信時,已看出是「假洋人」,佯裝未看出,僅把小火輪趕開了事。信函是黎元洪具名致薩鎮冰的,另信函是致各艦艦長的。湯薌銘慌忙進入艙內,呈送薩鎮冰。
薩鎮冰展信,抬頭首稱:「夫子大人函丈:」再述昔年師生之誼,信中表白曰:「洪此次所以出督諸軍之由,實非由於得已。……洪換便衣,避匿室後,當被搜執,責以大義,其時槍炮環列,萬一不從,立即身首異處。洪只得權為應允。」
再述數日來觀察內外情況,寫道,「此次武昌之舉,洪已審定確實,非如他項革命可比。……洪受業於師,學識淺陋,不能擔負重任,已向同志宣告,將以黨軍之所要挾者,倩諸先生登輪,要求師憲,……刻下局勢,只要吾師肯出,拯救四萬萬同胞,則義旗所指,山河改觀。……當率同胞出郭歡迎。……」
具名「受業黎元洪上」。
另函是《致楚有、楚同、楚泰、建威、建安、江利各船主書》。
薩鎮冰閱後,把信推給湯薌銘看。湯薌銘閱過,問道:「黎元洪怎稱先生為老師?」
薩鎮冰道:「黎元洪是北洋水師學堂學生,學輪機的。原是海軍中人。」
湯薌銘問:「他如何到的陸軍?」
薩鎮冰道:「甲午海戰時軍艦被擊沉,黎元洪浮水在旅大登陸,送回南京後,得張之洞收留,從此轉入陸軍。」
薩鎮冰和湯薌銘沉默對坐,各想心事。薩鎮冰憶起二十八年前,在水師學堂就學的黎元洪,一個矮胖、謹慎、循規蹈矩的學生。他天資平常,埋頭讀書,才智不過中等而已。今日忽做革命黨都督,並寫信前來,實出意料之外。湯薌銘最初風聞大哥湯化龍出任武昌政事部長,驚恐萬分,如大禍之將至,深怕薩鎮冰有所疑心,在艦上服務,如履薄冰一般。今見薩鎮冰有受業學生出任革命黨都督,深深吐出一口氣。彼此彼此,心境稍安。至於湯薌銘的另外隱秘,此地無人知曉,這便是他曾參加同盟會又被開除的一段歷史。
原來湯薌銘官費留學法國習海軍時,適逢孫文在巴黎發表演說,倡導革命。湯薌銘深受鼓舞,會後偕同學王某進謁孫文,要求參加同盟會,並填交了誓願書。事後又後悔不迭,細想:朝廷哪能容易推倒?「平均地權」四字更使人揪心。湯家原是蘄水縣大地主,這豈不是革自家的命?大哥湯化龍是進士,提倡憲政救國,我如今貿然參加革命黨,豈不成不忠不孝不悌不智的蠢人?因此又急想把誓願書收回。於是又串通同學王某把孫文誑到一間咖啡館飲茶,乘孫文不備時,湯薌銘用剃鬚刀割開孫文皮包,偷出他的入盟誓願書。事後被孫文發覺,當即將湯薌銘開除同盟會。鬧過這場滑稽戲,湯薌銘便和革命黨分道揚鑣,專心致志在清海軍效力,得到薩鎮冰器重,委為參謀長。大哥湯化龍出任武昌政事部長,究不知是自出?還是脅從?心中暗自納悶。今見黎元洪來函所述出任都督一節,諒與大哥情況相同。惟不知薩鎮冰究竟如何計畫,一旦命令海軍開炮,必以武昌軍政府為主要目標,咨議局便立成齏粉,大哥性命難保,手足深情,於心何忍?湯薌銘再看薩鎮冰閉目沉思,似也有難言之隱,何不藉此時機試探一下,遂向薩鎮冰進言道:「黎元洪信中如此說,瑞帥前日來艦又那樣說。我們可否派人潛入武昌,把情況實地調查一番?」
薩鎮冰問:「艦上無偵察參謀,派誰去呢?」
湯薌銘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