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俄國大使館將電報照轉清政府內閣,總理大臣奕劻閱後萬分驚恐,因他保薦的陸軍大臣蔭昌尚未離京,而革命軍十二個師北上佔領武勝關,大局將不堪設想。急報攝政王載灃召開御前會議,奕劻奏道:「叛軍已佔領武漢三鎮,單憑派兵征剿,必使三鎮糜爛。如果剿撫並施,或可有濟。再那瑞澂革職,湖廣總督遺缺,宜早派知兵大員前往,請攝政王定奪。」
攝政王載灃問道:「派誰出任湖廣總督合適?王爺有什麼辦法?」
奕劻道:「當前這種局面,我是想不出好辦法。只有袁世凱,憑他的見識、氣魄,加上他一手編練的北洋軍隊,如果調度得法,一面剿一面安撫,可有挽回大局的希望。不過事不宜遲,要辦就辦,若猶豫遲延,叛軍一旦佔領武勝關,就更難收拾了。聽說東交民巷的外國使館,也有非袁出來不能收拾大局的傳說。」
協理大臣那桐、徐世昌從旁附和起用袁世凱。度支大臣載澤反對這個意見,但既提不出人選,又拿不出辦法。
攝政王載灃則暫不表態。因他借故開缺袁世凱回籍不到三年,本是冤家對頭,今又重新起用,豈不是放虎歸山?心中疑慮重重。
會後同隆裕太后商量,隆裕太后更無善策。載灃要奕劻保證袁世凱「心無異志」。奕劻連連點頭保證道:「當然,當然,臣用身家性命擔保。」
於是,八月二十三日發表上諭:
任命袁世凱為湖廣總督,並督辦剿撫事宜,節制調遣所有該省軍隊暨各路援軍。蔭昌、薩鎮冰所帶水路各軍,會同調遣。
袁世凱此時尚遠在河南省彰德縣北門外洹上村「養壽園」中。
近三年來,他寄情山水,披蓑垂釣,表面悠閑自在,與世無爭,實則是韜晦之術。他手持釣竿,口內低吟:
樓小能容膝,檐高老樹齊。
開軒平北斗,翻覺太行低。
雖然他每日都在伺機東山再起,但此次得上諭後卻不肯立即就道。他與幕僚和食客商量後,復奏:「舊患足疾,迄今尚未大愈……」
借故拖延時日,索取高價。他那北洋軍將領舊部,原先就對逐袁不滿,現在以袁世凱馬首是瞻,軍事行動更加遲緩。
前方十萬火急,陸軍大臣蔭昌於八月二十四日專車南下,途經彰德時停駛,特別將最後一節花車另掛至洹上車站。
蔭昌是袁世凱老友,留學德國,以旗籍道員擔任北洋武備學堂總辦。蔭、袁二人私誼極好,蔭昌出京前電告袁世凱在車站會面,袁世凱派出車馬在站迎迓。
袁世凱肥頭大耳,凸出的金魚眼,頗帶梟殺之氣,上身長而下肢短,身著長袍馬褂,更顯矮胖。縱然每天人蔘、鹿茸不斷,服用海狗腎、自製活絡丹等,也早被九名姨太太和無數野花閑草掏空了身子。時年剛及五十三歲,就鬚髮皆白,給人以虛胖浮腫之感。
見面寒暄後,袁世凱延請蔭昌至宅上養壽園,單獨密談。蔭昌首先轉達朝廷旨意,婉言促駕。袁世凱一面裝出病態,一面表現對國事憂心忡忡,說道:「武昌新軍結合革黨起事,此非洪、楊之亂可比,中樞不可等閑視之。亂黨頗有知識,與尋常土匪作亂不同,只有剿撫並施,恩威兼用,或可弭平叛亂。」
蔭昌本是紈絝子弟出身,既無多少主見又無指揮作戰經驗,為撐面子急作英雄所見略同狀,點頭道:「宮保韜略超凡,所言極是,如能不戰而屈叛軍亂黨,是為至上之策,為此更祈宮保早日出山。」
上燈後,袁世凱設宴款待。山珍、海味、美酒齊備,美貌丫環輪番把盞,與京中第一流飯莊毫無遜色。袁世凱頻頻舉杯,不斷向客人敬酒,極盡地主之誼,又顯格外殷勤之意。
飯後,蔭昌等回車站,路過院中忽聽電報機嗒嗒聲。客人詫異:為何罷斥回籍之人,竟有電報設備?哪裡知道:袁世凱三年來各方消息無一日間斷,夜間正是來往電報忙碌之時。他已為東山再起做好準備,甚至想取而代之,開創另一代帝業呢!
武昌接到蔭昌率兵南下消息,軍政府中頓時議論紛紛,埋怨參謀部計畫不善,坐誤戎機,為何不早日派兵佔領武勝關,或炸毀黃河鐵橋?紙上談兵,都有道理。但真正調兵北上,又談何容易?正爭論時,參謀肖國寶挺身而出道:「目前,武昌剛剛籌建擴軍,未經訓練之師,不可出征。現有河南張錫元所率巡防營,表示願意歸降,何不派代表送去收降條件,命其速開武勝關防禦。如果他受命,即是真降;如果不受命或拖延,必是假降。另外,我和輜重八營管帶肖安國有同鄉之誼,又是同姓,希望有二三熱心同志和我同往漢口,勸導輜重營反正;再請黎都督寫公函送四十二標統帶張永漢及該標三營管帶,勸其從速來歸,佔領京漢鐵路,防禦黃河鐵橋,以俟軍隊組織就緒,陸續增援進攻北京。將來大功告成,軍政府論功行賞,給該標統及管帶記首功。」
眾人議論一番,也無其他善策,遂依肖國寶計謀行事。首先研究對河南軍隊收降辦法,請軍政府顧問李國鏞等持公函送達張錫元,要求河南軍隊開至武勝關防禦。
另外,肖國寶帶參謀三人,持黎元洪公函送輜重營管帶和四十二標標統張永漢等。派出人員隨即過江去漢口,便於翌日及早送達。
是夜,李作棟以湖北全體黨人名義,通知各機關、謀略處及其他代表,至蛇山抱冰堂集會,聽取譚人鳳、居正報告。
抱冰堂緣起與奧略樓相同,為「追思」張之洞督鄂近二十年,由軍界人士勞動修建,大廳可容納二三百人,成為軍界集會場所。黨人接到通知,均踴躍前往。
譚人鳳和居正會前先做商量,居正道:「石屏兄講話,不必提及在船上聽到武昌起義消息,不妨就說在上海《民立報》聽到英文消息,專程趕來。」
譚人鳳道:「為何這樣說?」
居正道:「今晚是原文學社、共進會兩團體革命代表出席,如此說法,可增加同盟會威望。」
譚人鳳點頭會意。
抱冰堂大廳內汽燈高照,人員齊集後,居正主持會議,介紹譚人鳳和與會同志見面。譚人鳳登台演說道:「我們同志在上海接到《民立報》英文消息,知道湖北起義,聞之喜出望外,當與宋教仁同志等商量。大家特推兄弟與居君覺生先回武昌,與諸同志晤教後,再與上海方面聯繫。革命總部設在上海《民立報》,自四川鐵路風潮發生後,擬借四川為根據地,聯合湖北、湖南、山西、陝西、江蘇、江西、安徽八省,同時響應,不料湖北軍隊同志,反較其他各省運動迅速,佔了革命先著。我們同志極為欽佩,但目前清廷尚未推倒,各省尚未響應,我們革命尚未成功,望諸同志努力進行。」
革命同志素慕黃興、宋教仁大名,紛紛詢問:黃、宋二人為何不來?居正有難言之隱,解釋道:「我們明日就去電上海,請黃興、宋教仁來鄂主持大計。我等留在此間幫忙,好與上海和其他地區革命同志保持聯絡,催促各省及時響應武昌革命。」
眾人不無遺憾,一致請黃興、宋教仁克日來鄂,愈快愈好。會議開約一小時,至夜十一時散會。
譚人鳳、居正與大家正式會面後,又繼續在軍政府內考察,見辦公秩序混亂,遇事眾說紛紜,既無規章制度,職任又無專責。綱紀未具,軍官入謁都督,慢不加禮,不合意就揮手槍、捶書案,主帥徒具虛名。
譚、居二人待再訪咨議局,議員胡瑞霖道:「都督者,乃地方最高軍政長官。黎公剪髮辮,在謀略處發表就職演說,既陷一隅,亦太倉促。」
從安徽投到集賢館的孫發緒正在埋頭抄寫文件,忽然停筆說道:「子曰:『爾愛其羊,我愛其禮。』『非禮無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禮之義大矣哉!《禮記·樂記》篇曰:『禮儀立則貴賤等矣』,復漢滅清,永垂青史,黎公就民國都督職,非尋常事,宜仿效古制,設壇祀祭天地,盟誓海內,才合禮儀。」
咨議局在座多是通儒,引經據典,言之成理。居正道:「擇良辰吉日,設壇場具禮。」
之後,便去找黎元洪商量。
黎元洪於二十四日正式視事辦公,先接到漢川縣光復消息,丙午黨獄,在漢川坐牢的同盟會員梁鍾漢組成漢川軍分府。未幾,又得黃州光複電文。上午十時,忽有一名海軍軍官身著海軍制服進入軍政府,持名片要求謁見黎都督,並有重要情報當面報告。名片署海軍幫帶朱孝先,黎元洪閱後先自一怔,雖曾在海軍服務多年,不曾記得認識此人,但仍急去辦公室接見。一見面,海軍軍官皮鞋跟相碰,「啪」的一響,筆挺地立正敬禮道:「祝賀黎都督領導武昌起義成功,海軍幫帶朱孝先特來謁見都督。」
幾天來,黎元洪像階下囚,哪見人對他如此敬重,忽有受寵若驚之感,立刻滿面笑容,先還了舉手禮,連說:「謝謝!謝謝!」
再握手坐下。略為寒暄,海軍軍官朱孝先說道:「敝人長期同情革命,今得武昌起義成功消息,甚為高興,有重要海軍情報,特前來向都督面稟。」
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