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廣總督瑞澂徹夜不眠,戈什稟報小朝街革命黨機關人犯全部押到後,瑞澂快步來到花廳,面諭督練公所總辦鐵忠(滿人)、陪審官雙壽(滿人)、武昌知府陳樹屏三人夤夜開庭審訊,凡查明為革命黨人者,就地正法。
總督衙門的主審官鐵忠嗜殺成性,退出花廳後立刻傳令升堂。
轅門洞開,大堂內汽燈高吊,衙役在大堂內跑進跑出,惹得外面看熱鬧的愈聚愈多。
凌晨三時升堂,鐵忠端坐正中,雙壽、陳樹屏落座鐵忠左右。
鐵忠略翻下警署衙門呈上的公文,便首先傳令提審彭楚藩。隨著一聲令下,戈什押著一人來到堂前,只見那人身著憲兵制服,昂首闊步,氣宇凜然,毫無懼色,挺胸立於堂下。
鐵忠高聲問道:「你可是彭楚藩?」
彭楚藩鎮定答道:「老子就是。」
鐵忠驀然色變,把驚堂木一拍,喝道:「大膽彭楚藩,上堂來為何不跪?」
彭楚藩瞟了堂上一眼,輕蔑地回答道:「哼!你好大的狗臉,老子怎能給你下跪,你不怕折壽嗎?」
雙壽聲嘶力竭地叫道:「可惡!打斷他的狗腿。」
戈什上前一推,彭楚藩便就勢坐在地上。鐵忠望著堂下,心想:彭楚藩是憲兵,憲兵營管帶果阿青是自己親戚,如今憲兵營出現革命黨,此事傳開去,於果阿青不光彩,有礙升遷前途……於是,便想予以開脫,他轉換口吻向彭楚藩問道:「嗯,你是去辦案的憲兵嘛,為什麼把你捉來了呢?」
不料彭楚藩卻正色答道:「我正是革命黨人。」
鐵忠見彭楚藩直認不諱,更發脾氣道:「胡說,你身為憲兵正目,上級命你偵察革命黨人,你為何聽人誘惑,盲從造反?」
彭楚藩冷笑道:「既然問我革命道理,給我拿筆墨來。」
鐵忠眼珠狡黠一轉,即命衙役將筆墨端出。彭楚藩就燈下,握筆蘸墨,振筆疾書,一揮而就。鐵忠再喚衙役呈上,三個問官便睜大雙眼圍看供詞。這三狗官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變灰,原來那紙上寫的如刀似箭,句句刺得三個問官心驚膽寒。上面寫道:
……余乃大漢黃帝子孫,立志復仇,誓與清廷不共戴天。
予非革命黨,誰為革命黨?爾等焉能命我哉?……韃虜入關,殘暴已極。揚州十日,嘉定三屠,……親貴用事,賣官鬻爵,失地喪權……
我炎黃子孫不忍見我民族淪亡,特伸革命救國之大義:「驅除韃虜,恢複中華,建立民國,平均地權。」
非爾等若冥頑不靈,亦當從速反正,共享民主共和之幸福。予當在革命軍前為爾等請命;否則,噬臍無及,惟爾等圖之……
台上三問官看後,相顧失色。鐵忠更氣得全身發抖,猛地拍案大吼道:「你……你好大膽,竟敢在公堂上誹謗朝廷,辱罵命官,罪該萬死。」
彭楚藩高聲道:「革命黨人,豈會怕死!」
陪審官陳樹屏問道:「你們革命黨人在湖北究竟有多少?」
彭楚藩道:「在湖北除少數人外,儘是同情革命的,也可以說都是革命黨人。」
陳樹屏怒道:「放屁,難道我也是革命黨嗎?」
彭楚藩嗤鼻以對,說道:「你是奴才,可稱漢奸,不夠革命黨資格;我說的少數人,你就是其中的一個。」
陳樹屏再要發作,鐵忠卻一擺手,說道:「不必和他多講。」
轉面向彭楚藩問道:「彭楚藩,我只問你,你們何時起事?」
彭楚藩咬牙切齒回道:「今天。今天就是你們的死期。唉!只可惜我不能親手殺死你們!」
鐵忠氣急敗壞,眼放凶光道:「你這種無父無君的東西,只有殺掉的好。」
彭楚藩道:「要殺就殺,你們的末日也快到了。」
公堂上問官面面相覷,堂下衙役驚得肉跳心顫。鐵忠惱羞成怒,提筆顫巍巍地寫了旗標:「謀反叛逆一名彭楚藩,梟首示眾。」
往堂下一擲,道:「殺!」
刀斧手立刻拾起旗標,剝下彭楚藩的憲兵服,押出大堂。彭楚藩且行且呼:「軒轅黃帝萬歲!」
「民國萬歲!」
刀斧手將彭楚藩押至督署轅門內偏東側空地上,把彭楚藩一推,刀斧手左手先擊一引刀,彭楚藩一仰頭,右手刑刀就迅疾飛落而下……彭楚藩慷慨就義,圍觀的人們驚叫著向後倒退。
鐵忠接著提審張廷輔之妻賀氏,想能套出口實。賀氏是二十多歲的年輕媳婦,押上堂後,鐵忠劈頭就問:「你家是開棧房的嗎?」
賀氏道:「不是的,我丈夫在三十標當排長,我在家閑住。」
鐵忠又問:「既不是開棧房的,為什麼這些革命黨都住在你家呢?想必你丈夫也在其內吧?」
賀氏道:「他們和我家分租住的房子。我丈夫天天在營盤內,或回家看看,只一兩個鐘頭就走了,雖說一院住,井水不犯河水,這是武昌分租房子的風俗。」
鐵忠道:「你們同住一個院,同住一棟房,他們做些什麼,你總曉得一些。」
賀氏道:「他們住樓上,我家住樓下,各吃各的飯,誰管誰的事?他們做些么事,我怎麼曉得?」
鐵忠一時未能問出什麼,便罵道:「你這刁婦,好一張利嘴,暫押一旁,回頭再審。提劉汝夔來。」
賀氏還未押下,劉復基便被押上來。鐵忠狡詐地問賀氏道:「張賀氏,你認識他嗎?」
賀氏搖頭道:「不認識。」
劉復基深怕牽連賀氏,立刻大聲喊道:「何必東問西問,好漢做事好漢當,今天炸彈是我扔的。」
鐵忠問:「你可是劉汝夔嗎?」
(劉復基在軍營中的化名)劉復基鎮定自若地答道:「是的。」
鐵忠又問:「你是革命黨嗎?」
劉復基道:「是的,我就是革命黨。」
鐵忠道:「謀反朝廷,誅滅九族,難道你就不怕死嗎?」
劉復基高聲答道:「革命黨人為四萬萬同胞而死,決不畏懼。」
鐵忠搖搖頭,轉而向兩個陪審官道:「沒有話說,這當然是要辦的。」
劉復基更放聲大叫道:「革命黨是殺不完的,你們這些賣國賊遲早要完蛋……」
鐵忠又寫好旗標擲下,刀斧手把劉復基推出大堂。劉復基向圍觀的人群高呼:「同胞們,大家要努力啊,推翻清朝專制統治啊!」
就義時,劉復基仍然高呼:「民國萬歲!」
「孫文萬歲!」
「未亡的同志萬歲!」
小勤務劉心田看到劉復基受刑,再也忍不住悲痛,雙手捂住臉哭著逃出人群。
這時,堂上的鐵忠滿頭冷汗,復又提審賀氏,大聲問道:「張賀氏,這兩個革命黨全從你家提來,你逃得過干係嗎?」
賀氏大聲道:「他們自己承認,這與我有何相干?」
鐵忠獰笑道:「有何相干?你要老實說出,還有多少革命黨在你家出進?」
賀氏抓散髮髻,尖聲道:「那憲兵不是說到處是革命黨嗎?憲兵營的許多人在我家出進,你為什麼不把他們都捉來?為什麼單把老娘捉來呢?」
說著,賀氏倒地喊冤,搞得鐵忠無言以對,十分尷尬,揮手讓衙役把賀氏帶走,改審楊洪勝。
楊洪勝施放炸彈炸傷自己,又遭毒打和嚴刑,面孔血肉模糊。
鐵忠訊問姓名,楊洪勝忽奮力張開雙眼,目光如兩道火炬,把鐵忠等人嚇了一跳,半天才得鎮定下來。
鐵忠冷笑道:「就你這鬼樣子也革命?哼,只怕今天我先革你們的命呢!你們炸彈還有沒有?」
楊洪勝道:「用了又做,做了又用,哪會沒有。」
雙壽問:「你們黨羽是學堂里多,還是軍隊里多?」
楊洪勝道:「你說學堂里多就學堂里多,你說軍隊里多就軍隊里多,我一時難以查明。」
鐵忠已不耐煩,提筆就寫旗標:「施放炸彈革命黨一名楊洪勝,梟首示眾」,擲下。
楊洪勝邊走邊罵:「好,你殺老子,只管殺,革命黨要把你們統統殺光。」
彭、劉、楊三烈士就義後,天色已明。鐵忠打個哈欠,陳樹屏道:「天大明了,我們該休息,晚上再審如何?」
鐵忠板起面孔,不以為然。陳樹屏又說:「外面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太辦多了,怕會謠諑紛傳,於社會秩序有礙。」
鐵忠仔細想:革命黨人還未捕完,再殺下去,革命黨乘圍觀之際,衝進督署劫了法場豈不壞事,於是說道:「那算了吧!」
至此宣布退堂,飭令將一干人犯,押到模範監獄,聽候審訊。
彭楚藩、劉復基、楊洪勝三烈士慷慨就義,正氣浩然,驚天地而泣鬼神。天門才子胡石庵有詩為證:
三烈士贊
龜山蒼蒼,江水泱泱,烈士一死滿清亡。
擲好頭顱報軒皇,精神栩栩兮下大荒,功名赫赫披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