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十六章

傑里米用紗布蓋住阿奇的傷口,並且讓他坐在毛巾上。阿奇全身赤裸,盤腿坐在傑里米的對面。傑里米也是一絲不掛,以同樣的姿勢坐著。一個手術刀盒子打開了,放在兩人中間。

「我可以穿上衣服嗎?」阿奇問。

「我需要看見你,」傑里米說。

他拿起手術刀,照阿奇在地下室給他演示的樣子握著,餐刀握法,另一隻手伸到對面,手指在阿奇胸膛上的心形傷疤上摩挲著。

傑里米的胸口已經給劃得慘不忍睹。有些傷疤的組織看上去已經很舊,泛著白色,有些拉長了,彷彿他在自己身上已經划了好幾年。他肋骨上爬滿了星星點點的碎肉末,肚子上布滿了肉點點,胸部右側順著底下的肋骨線有一塊薄薄的傷疤——那個地方有可能是脾臟切除拉開傷口的部位。傷疤並不算厚,沒什麼大不了,不過是一個表皮的傷口而已。傑里米把自己劃成這樣子,看著就像是脾臟已經被切除了。看著就像阿奇的了。

他的胳膊上下和大腿內側都是他們原來在伊莎貝爾身上發現的三角形狀,劃傷了一次又一次。其中一些傷疤差不多已經看不清晰了,有的還是最近划上去的。他在自己身上劃傷已經有很長時間了。

傑里米的手指從阿奇的心臟部位移開,摸索到腰部靠上的五英吋長傷疤。「這一塊是怎麼回事?」傑里米問。

只有這塊傷疤不是格蕾琴刻上去的,是一條功能性的粗線條,和別的傷疤不一樣,就像是別人的筆跡一樣。「他們把我送到醫院的時候,我一直在內出血,」阿奇說,「他們只好重新切開傷口,從她取出脾臟的地方清除掉創傷。」那是阿奇感到最引不起聯想的傷疤,因為它不像格蕾琴留下來的傷疤,所以阿奇沒有這塊傷疤的記憶。

「本來,芬坦無論如何都能做到的,」傑里米說,「他本來自己就可以做到。」

阿奇低頭瞥了一眼傑里米手裡的手術刀。他需要拖延時間。「你是在野營的時候遇到芬坦·英格利希的,」他說。

傑里米神色懈怠,眼神悠遠。「我們一起上的高中,」他說,「芬坦跟我一樣無可救藥。」他舉起空閑著的一隻手,心不在焉地揉搓胳膊上幾塊三角形的傷疤,彷彿那裡老是發癢似的。他另一隻手仍握著手術刀,手腕放在膝蓋上。「他想把自己的脾臟取出來,」傑里米說,「他總念叨著那事。沒人把他當回事。除了我。我看過幾本書。在網上查過。我把操作步驟列印了出來。」

阿奇想起了丟在休息停車點的山羊脾,「你在山羊身上練習過。」

「山羊的脾臟差不多一樣大,」傑里米說,「我也是在網上看到的。」

「那些山羊後來怎麼樣了?」阿奇問。

「它們都死了,」傑里米說。他向前靠了靠,離阿奇那麼近,阿奇都能感覺到傑里米呼到臉上的氣息了,他把嘴巴湊到阿奇的耳邊。「我當時就想知道,做她這樣一個人是個什麼樣子,」他說,「做格蕾琴·洛厄爾這樣的人。」他的嘴唇擦到了阿奇的耳朵。「而且我喜歡那樣子。我喜歡把刀子插進他的體內。深入到他的身體。我喜歡那樣子的氣味,」傑里米頓了頓,「這樣子一來,我就想起了伊莎貝爾。」

阿奇盡量不做出任何反應。傑里米在考驗他。

傑里米坐回去,久久地凝視著阿奇。「你可以走了,」他說。

阿奇點點頭,「我知道。」

「可是你還在這裡呢,」傑里米說。

「因為我對你很感興趣,傑里米。」

傑里米低頭看著手術刀。「我小時候你對我很好,」他說,「我父親和我哥哥——我只是提醒他們伊莎貝爾出了什麼事。他們看我的時候,我就能看見那件事。」

傑里米的上嘴唇開始抽搐起來,阿奇一下子看到了他很久以前遇到的那個孩子。迷惘,失足,憤怒。傑里米兩眼眯起來,裡面滿是責備。「我那時候想讓你帶我離開,」他說,嘴角向下拉,嘴唇抖動著,極力忍住淚水。「你知道他們是幹什麼的,」他抬高了聲音,「他們是罪犯。」他臉上布滿了痛苦。這讓阿奇的心都碎了。「你當時為什麼不把我帶走呢?」

阿奇從來沒有想到過這一層。他一直把全部身心投入到追捕美女殺手,投入到偵破伊莎貝爾被殺案、保護傑里米不受格蕾琴傷害,使他遠離媒體這些事上,從來沒有想到過保護傑里米離開父親。「對不起,」阿奇說。真的,他所能想到的,只有這句話了。

傑里米哭起來,哭得像個孩子,身體搖晃著,涕泗橫流,臉色粉紅而醜陋。格蕾琴已經把阿奇毀了,然而她卻把傑里米·雷諾茲粉碎了。

傑里米喘了好幾次,紋絲不動地坐了一會兒,然後沉靜地舉起手術刀,朝左胸按下去。

「不要,」阿奇說,「求求你。」他看著傑里米用刀片在那片心形傷疤上划過去,並努力使划上去的傷疤和阿奇胸口上的相像。但是,傑里米推的勁頭太大了,皮膚裂開,向兩邊翻去,鮮血汩汩地從又深又寬的傷口流出來。

阿奇一把握住傑里米的手腕。「太深了,傑里米,」他說。傑里米瑟瑟發抖,臉頰發燙,手術刀仍舊在肉里划動。阿奇只好從傑里米手裡奪下手術刀。「你幹嗎不讓我割我自己,讓我跟你一樣呢?」阿奇說。

傑里米一愣,抬頭看去。這是阿奇頭一次在他凝視的目光中看到一些清澈而堅定的東西。為時還不算太晚。

阿奇掌心朝上,伸出手。「給我,」他說。

傑里米拔出手術刀,看了看,眨巴著眼睛。然後,他用屁股下毛巾的一角把血淋淋的刀刃擦了擦,把手術刀遞給阿奇。

然後等著。

「好吧,」阿奇說。

傑里米就在身邊。阿奇感覺自己已經贏得了傑里米的信任,通過了傑里米的考驗。現在,他可以做這件事了。阿奇曾在格蕾琴的手裡忍受了十天的酷刑還活了下來。再多幾個傷疤又如何呢?

他看著傑里米的胳膊和大腿,那些三角形的傷疤格蕾琴只在伊莎貝爾身上刻過。

他把刀刃往下放到大腿內側,只高出左膝蓋一點點。用手術刀拉開皮膚是很容易的事。刀刃鋒利,割起來不疼。霎時間出現了一道一英吋長的血線。

「她有一隻襪子,裡面包了一塊磚,她砸向伊莎貝爾的腦袋,」傑里米說。

阿奇抬頭看去。

傑里米真記得呀。

儘管阿奇知道,他應該考慮到傑里米柔弱的心理,考慮到結案的事,考慮到要搜集更多針對格蕾琴的證據,但是他所能想到的是:不是我一個人啊。

他很高興。這就是他所追求的,是不是?他想讓傑里米記住,因為這意味著還有別的人知道,還有別的人也活了下來,還有別的人跟阿奇一樣傷痕纍纍。

他不想只有他一個人。

他們兩個誰都不想。

傑里米凝視的目光越過他。他胸口上刻了一半的心形還在流血,傑里米手上一定沾上了血,因為他臉上和胳膊上都抹上了一片一片的血。

「那塊磚她扔得勁頭很大,」他說,「砸到伊莎貝爾這兒了。」他摸了摸左耳後面的頭皮。阿奇想起了伊莎貝爾的驗屍報告。這和法醫在她頭顱上發現一小塊碎片的地方正好吻合。「然後,她把伊莎貝爾捆起來。」

傑里米停下來,看著阿奇,目光遲疑著向下移到阿奇在腿上割出來的小口子上。

阿奇再次拿起手術刀,在大腿上又划了一條血道。他這次劃得很慢。他得小心。他只能以最輕的力度割,稍有不慎,手術刀就會割得太深。

傑里米接著說:「伊莎貝爾當時在后座上。我坐在乘客座。她沒有把我捆起來。我們沒有說話。她開車把我們拉到樹林里。」他現在說話口氣平和,漫不經心,好像在訴說一個夢的細節。阿奇用毛巾擦了擦手術刀上的血。

「那一定是一條木板路,」傑里米說,「她當時不得不下車,打開其中一扇林務局的大門。車開了很長時間。她什麼話都沒有說。伊莎貝爾蘇醒過來,在后座上哭泣。我聽得見哭聲,可是,我太害怕了,不敢扭過頭,什麼話也不敢說。」

阿奇又把刀刃按進肉里。有四個孩子被懷疑列入美女殺手的受害者名單,都遭受了酷刑,他們的胸口上都刻有格蕾琴簽名式的心形。但格蕾琴根本不承認這些是她乾的。

「我們把車停在路邊,」傑里米說,「格蕾琴也坐到后座上。」

阿奇更加用力地按刀刃。他想感受到它。他感覺到刀刃也是他罪有應得。格蕾琴曾像搖晃糖果一樣搖晃那些孩子們。但阿奇從來沒有想讓她承認,因為那樣一來,他就要聽到她認罪,聽她說對那些孩子們都做了些什麼,把這一點和他想她的所有夜晚聯繫起來,他的那玩意兒在手裡。就摸一摸吧。

「她用X-Acto修補刀片割她,」傑里米說,「她有一包刀片呢,一個鈍了,就換一個新的。伊莎貝爾哭了,害怕極了。格蕾琴割掉她一隻乳房。她說,亞馬遜人過去常常割掉一隻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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