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八章

利奧·雷諾茲把車開進一家夜總會的停車場,夜總會叫「喬治脫衣舞舞廳」,舞廳的對面是一尊塗了顏色的保羅·班揚的石膏像,高三十一英尺,位於北波特蘭的肯頓區。

雕像是1959年為迎接參加俄勒岡州一百周年展覽會和國際貿易展覽會的遊客而建的。保羅·班揚是美洲神話中的伐木巨人,雕像中的他穿一條帶鏈扣的粗棉布褲,扎著腰帶,腳穿六英尺高的黑色皮靴,上身穿一件黑紅格子襯衫,身子斜靠在一柄巨大的斧子上。

太陽正在升起,桃紅色的天空把舞廳樸素的褐色門面映襯得尤其凄涼。

阿奇和傑里米在一起,而她要去一家豪乳酒吧。

蘇珊狐疑地看了看手機。時間是早上五點。這麼晚了,沒有酒吧還在開門營業。

「私人的聚會,」利奧說著,從車裡鑽出來,朝夜總會的前門走去。

蘇珊跟在後面。一張黃黑色的告示牌清清楚楚地寫著,夜總會已經打烊。蘇珊正要說句類似「看見了吧?這話我都跟你說過了」的話,這時候,利奧掏出黑莓手機,敲進一個號碼。

「是我,」他說,「我在外面呢。」

門幾乎是立即就開了,一個男的探出半個身子,手扶在門把手的里側。他塊頭很大,滿臉鬍子,穿一件法蘭絨格子襯衣。蘇珊轉過身,瞥了一眼保羅·班揚雕像,又回頭看了看那個男人。

「很多人用這種眼神看我,」他微微一笑,露出一顆鑲金門牙,然後把一隻肥大的手放到利奧的肩膀上。「你好啊,利奧?」他說著,打開門,做了個手勢請他們進去。

門開了,通向一條狹窄的用木板隔起來的通道。通道的牆壁上貼了許多海報。

夜總會裡瀰漫著汗味、煙味和啤酒味。棕色地毯破破爛爛的。牆壁上是一片片幾十年煙熏的黑斑點。只有幾個顧客——酒吧間里坐著兩個穿汗衫的中年男子,還有兩個中年男子在一個小舞台邊,台上,一個穿著向外張開的黑色內褲的女人在跳舞。她的乳房很大,碩大的乳頭呈葡萄酒的顏色。她的乳頭比蘇珊的整個乳房還要大。她舞動的時候,乳頭向前猛撲,來回搖擺。蘇珊被迷住了。《搖牛奶》這首歌從揚聲器里放出來,震耳欲聾。低音炮使銅管樂器的音符發出顫音。好像沒哪個人是很快樂的。說是私人聚會,但似乎並不像一個喜慶的節日。

利奧沒有停步。他拉著蘇珊的手,帶她經過酒吧間的幾張桌子,來到夜總會的另一部分。很顯然,這裡才是動真格的地方。有一個大舞台,台上有一根銅柱子,還有一個全裸女人。幾個男人在舞台欄杆旁抽煙。一個穿貼身短褲和黃色T恤衫的女招待靠牆站著。

她看見利奧,粲然一笑。

大舞台的另一邊是第三個舞台,在酒吧後面不遠的地方。這個舞台周圍全部用護欄圍著,但是只有一個顧客,一個二十來歲的黑人。他坐著,模樣頗像匪徒,面前放著一沓鈔票和一杯啤酒。

舞台上那個舞女全身赤裸。她的乳房比例正常一些,身材瘦削而結實,全身打著蠟,效果很明顯。一頭金髮長而濃密,柔柔地捲曲著,蘇珊都懷疑是假髮了。舞台中央有一根銅柱子,舞女騰跳四英尺高,叉開腿夾著柱子,旋轉,弓背,一個膝蓋彎曲,塗著丹蔻的腳趾尖尖的,頭髮向身後飛出來,兩隻乳房在胸口上非常惹眼。哈,蘇珊暗想,原來是隆過胸的。

「你在盯著看呢,」利奧說。

蘇珊臉紅了。「我喜歡她的頭髮,」她說。

利奧帶蘇珊走到舞台邊。她盡量站直,這樣個頭似乎就更高一些,她又弓起背,以讓那對34A號的乳房顯得大些。他們走到護欄邊,利奧鬆開她的手,在那個匪里匪氣的男孩肩膀上拍了拍。

他抬頭瞥見利奧,迷離的眼睛睜大了。「喂,夥計,」他說,「出什麼事了?」

蘇珊走近一看,她意識到,他一點匪氣都沒有,更像是一個大學生想要弄出一副匪里匪氣的樣子。大褲子。運動夾克衫。寬鬆的籃球運動衫。但是他這身打扮並沒有都市氣息。這孩子不是在底特律或康普頓長大的,甚至不是在北波特蘭長大的。這孩子有可能在奧斯威戈湖高中籃球隊打過籃球。這一點,蘇珊願意拿性命打賭。

舞女跳起來,又在柱子上做了一次旋轉。她的恥骨最上邊有一顆星星的文身。她離他們很近,蘇珊不得不後退一步,避免她旋轉時頭髮甩到自己的臉上。

「我能說句話嗎?」利奧說。

黑人皺了皺眉,然後聳聳肩。「當然可以,表哥,」他說,站起來,整了整褲子,突然想起他的啤酒,就轉過身拿起來。

舞女在他們面前來-了個爵士舞劈叉,甩了一下頭髮。她很漂亮。蘇珊原希望她長得很醜。她要是有一副熱辣辣的身材,一張坑坑窪窪的麻子臉,那才更加公平。

「你好,利奧,」舞女說。

「你好,星兒,」利奧說。

蘇珊在星兒身上尋找不完美的地方。她屁股蛋下面有一小塊脂肪團,這還差不多。

蘇珊和那個不是很有匪氣的「匪徒」跟著利奧走到兩個舞台之間的一張桌子跟前,坐下來。蘇珊點起一支煙,吸了一口,把煙放在桌子中央帶駱駝標誌的黑色煙灰缸上。

「這位是蘇珊,」利奧對黑人說。音樂聲很吵,他得使勁說話才能讓人聽見,不過不知為何,他似乎並沒有抬高聲音。「她是《先驅報》的記者。」他轉向蘇珊。「你可以叫他『表弟』,」利奧說。

「你們是表兄弟?」蘇珊說。

「我是收養的,」黑人說。

利奧從煙灰缸上拿起香煙,抽了一口。「這是不做記錄的,」他看著蘇珊,「對不對,蘇珊?」

她點點頭,弄不清他葫蘆里賣的是什麼葯。「很深的背景,」她說,「匿名報料人。完全是這樣。」

表弟看著他們兩個人,彷彿他們兩個神經不正常一樣。他喝了一小口啤酒,把杯子放到桌子上。

「我在找人,」利奧接著說,「傑里米牽扯到什麼事情當中去了。我想找到他。我還想找到跟他在一起的人。這件事明天就要上報紙。警方在發布他的照片,那個女孩的照片,以及其他幾個人的肖像畫。」

表弟朝他眨了眨眼,「你想讓我幫警察找到你弟弟?」

「蘇珊,」利奧說,「請描述一下傑里米朋友們的模樣。」

蘇珊從手提包里拿出採訪本。「我給你寫下來吧,」她說。她描述了那個牙齒尖尖的傢伙和蒙面的人,以及兩個大塊頭的男人,她一邊說一邊寫。說完,她把那頁紙從螺旋線採訪本上撕下來,遞給表弟。

「聽起來熟不熟悉?」利奧問。

表弟接過紙,看了一眼,「他們是吸海洛因上癮的人嗎?」

利奧又吸了一口蘇珊的香煙,「我猜想他們進了那個圈子。」

蘇珊把筆尖放到採訪本新的一頁,向前傾了傾身子。「你是販毒的?」她問表弟。

他挺直了一下身子。「『很深的背景』,你說過的,『匿名報料人』。」

蘇珊聳聳肩,合上採訪本,「我只是好奇而已。」

表弟喝完最後一口啤酒,沖仍舊靠牆站著的女招待招招手。「管理層當中不上不下的傳聲筒,如此而已,」他說。

「你經營什麼東西?」蘇珊問。

利奧嘆了口氣,把腦袋埋在兩隻手中。

表弟微微一笑。「可卡因,」他聳了聳肩,「容易上癮的硬可卡因,不是軟的。我原來一直搞軟的,可是夥計,那些酒吧間一關門,每個人都給你打電話,弄得你睡覺都睡不成。」他把手指往空中一點表示強調。「吸食可卡因毒癮很大的人到十一點才上床。」

他把手伸進阿迪達斯保暖夾克衫衣兜,掏出一隻小塑料袋,往桌子上倒出一些白粉。「你想要一些嗎?」他問。

蘇珊試圖表現出厭倦的樣子。「不,」她說。

表弟忙著給自己切上粗粗一管白粉。「利奧?」他說,頭也不抬。

「不,」利奧說。

「你打的電話,表哥,」表弟說。他有一根綠色塑料吸管,割得大約有一根小指長,他吸了吸吸管,然後把腦袋向後仰了一秒鐘,插進鼻子里。

腦袋重又低下來的時候,他雙眼濕濕的,一臉的笑容。他向蘇珊晃了晃吸管。「你肯定嗎?」

「該死,」蘇珊說。她自打大學畢業以來還沒有吸過可卡因呢。她累了。

她從他手裡接過吸管,他哈哈大笑,切下一條。

「你敢肯定你要做這事兒嗎?」利奧問。

蘇珊彎腰湊到桌子上,把一個鼻孔捂上,吸了一口。那味道火燒火燎般的辣,她使勁閉上眼睛,臉都皺了起來。她鼻竇感覺像是著了火,彷彿剛剛吸進去了次氯酸鈉。她喉腔的後部堵滿了一塊又臭又辣的黏液。她過了一會兒才辨別出那滋味來——汽油味兒。她強迫自己吞咽了好幾次,把鼻孔捏得緊緊的。「哎喲,」她說。

「那是很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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