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奇趕上去,和蘇珊肩並肩地跟在女孩身後。他知道他們要去哪裡。他來過這個地下室十幾次了。他原來走過那些樓梯,沿著這條走廊,繞過拐角,走進那間舊鍋爐房裡。
七年前,格蕾琴曾在這兒殺過一個男人。阿奇當時查看過犯罪現場,把屍體身上的每一處傷口都做了登記。看著那個人在法醫的手術台上給割裂開來。七年前,阿奇曾給死者的妻子和孩子們下發過通知。他在半夜時分按響受害者家的門鈴,通報了案情。
那時候,這座倉庫的地板上主要擺放了舊辦公傢具。金屬辦公桌、文件櫃、堆積如山的鋼分隔間零件、上百把淺藍色和深紫色的辦公椅,排成好幾排,足有三百英尺長。
沒有臨時的畫廊。上面幾層是空的,窗戶都用木板堵起來了。
「這下面還有老鼠嗎?」阿奇問女孩。
蘇珊身子僵硬了。
女孩聳了聳肩。「偶爾還是會見到的,」她說。
不知哪裡的水管里總是有水滴滴下來,落到水泥地板上發出回聲。不過,這下面涼爽宜人。天花板很低,看上去比實際更低一些,所以,阿奇走路時發現自己不自覺地把身子彎了一點。
他把槍別在了身後。他以前一般把槍裝進挎肩皮套里,可是,手槍皮套留在儲藏室的箱子里。他此刻能感覺到槍在背後,就像是一個人的手一直壓在那兒,指引著他向更深處的地下室走去。
「你們這些人總是悄無聲息,」女孩說。
「我們在一心一意地讓你領著我們走向滅亡,」蘇珊說。
他們走到鍋爐房的門口。這地方很容易找到。門上有一個很大的黃色標誌,上面用大寫字母寫著「鍋爐房」。女孩在灰色的鋼門上先敲兩下,又敲一下,最後再敲兩下。
「是認真的吧?」蘇珊說,眼珠骨碌碌地沖阿奇轉了轉,「敲門是用的暗號嗎?」
「他們到了,」女孩高聲說,「謝里登偵探和他的一個黃毛丫頭朋友。」
「叫蘇珊沃德,」蘇珊大聲說。
門開了。
蘇珊轉向阿奇。「我想知道,每年有多少人在地下室里死去,」她說。
鍋爐房裡很黑。阿奇當年帶隊來這裡的時候,曾裝上高瓦數的電燈,把每一個蜘蛛網和濺上去的血滴都照得清清楚楚。現在,沒有強光照到每一個角落,每一道縫隙,這個房間反倒顯得大了些,形狀模模糊糊的,每一個拐角都有了弧度。走廊上的燈光滲透過來,在地板上形成曲曲彎彎的昏黃的四方形。灰塵飄散在空氣中。水在頭頂上的水管里嘩嘩流淌。
開門人已經退回到報廢了的龐大鍋爐的陰影里。他走了五步。阿奇數了,他是聽著旅遊鞋刺啦刺啦輕輕擦著水泥地板的聲音數出來的。鍋爐足有阿奇的第一輛汽車那麼大。阿奇能看清楚鍋爐旁邊三個人的人影。
一束手電筒的光打到他臉上。他扭過頭,眯縫起眼睛,然後勉強瞪大眼睛直視前方,看著那燈光。蘇珊站在他身邊。他伸出手,用手指尖碰了碰她的手腕,於是,她緊緊地靠著他。他能感覺到那把槍陷入了後背的腰裡。
他原以為是格蕾琴拋屍在公園和大宅院里,以吸引他的注意力,不料卻是這些人乾的,以吸引格蕾琴的注意力。他們想給她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們想利用他接近她。
「我來了,」他沖著那道光說,「現在要怎麼樣?」
那道光向下挪去,一個男孩走上前。阿奇眼前突然一黑,什麼都看不到了,他眨了好一會兒眼睛,眼前的黑點點才沒有了。男孩有二十多歲,或者是三十多歲,毛茸茸的鬍子沒有修剪,兩個耳垂上掛著瓶蓋大小的木塞。那副模樣看著應該是一家天然食品店裡的袋裝食品。
他沖阿奇笑了笑,露出滿嘴用鋼銼銼成的鋒利尖牙。「我們不敢肯定你會來,」他說。
蘇珊緊抓著阿奇的手。
「我來到這下面已經很久了,」阿奇說。
那些牙齒很好。這樣的牙齒意味著,他們將能夠發現這個傢伙是誰。警察喜歡把身體改變了的人。文身?半個世界都有文身。你要是往俄勒岡大學投一隻食品袋,就會砸到一個女大學生聯誼會的女生,她腳踝上就會有一個蝴蝶的文身。不過,要是把你那口珍珠一樣潔白的牙齒用銼刀銼成鯊魚牙齒的模樣,那你就很特別了。人們就會記住你。
阿奇笑了笑。
鯊魚男孩猶豫了一下。「什麼?」他說。
「你並不是管事的,對不對?」阿奇問。
蘇珊捏了捏他的手。他朝她瞥了一眼,她朝鍋爐點了點頭,一個人影移動過來。
「俱樂部的其他成員呢?」阿奇問。
「我們更像是個大家庭,」鯊魚男孩說。
女孩哈哈大笑起來。
阿奇眯縫起眼睛看了看那個移動過來的人影;高個子,男的,除此之外,別的就再也看不清楚了。「是傑里米嗎?」他說。
沒有回答。
「我覺得不是傑里米,」蘇珊悄聲說。
事情發展到這地步,阿奇並不喜歡。他轉向女孩。「還有一片血跡呢?」他問。
鯊魚男孩舉起手電筒,照到對面牆壁附近的地面上。「在那邊,」他說。
阿奇假裝沒有看到。「打開燈,」他說,「這氣氛真好,很像是電影《榆樹街的噩夢》。不過呢,你要是打開燈的話,我就給你看看當初發生的事。」
阿奇凝神注視著鯊魚男孩,觀察著他,看著他的目光沖著鍋爐旁的那個人閃了閃,在尋求批准。那個人一定是點了點頭,因為鯊魚男孩說了句「好吧」。
有人開了燈。沒有什麼引人人勝的東西。三隻白熾燈泡。誰也沒想到在這下面裝上節能燈。或許是他們在等這幾隻白熾燈泡燒爆了再裝吧。
阿奇轉向鍋爐。那個人還站著。他穿著黑色褲子,灰色T恤衫,頭上套著一隻尼龍襪。他很放鬆。兩隻手插在衣兜里。他身後是兩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沒有蒙面。
「你在那裡呀,」阿奇說。
「開始說吧,」蒙面人說。
阿奇把注意力轉向那片血跡。蘇珊鬆開拉著他的手。「講吧,」她低聲說,阿奇離開她一步遠。
時間已經過去七年了,但血跡還在那裡,跟他記憶中的樣子基本一樣:和浴室防滑墊一般大小的血跡,離牆一個身高的距離。有人把上面的灰塵掃掉了,真可愛啊。
七年了。然而,要把血跡從水泥地上清除掉可不容易。你得下工夫。用噴砂噴。用火燒。打磨。揭掉血痂。磨平了。擦亮了。用化學藥品擦洗。沒有理由在一間舊鍋爐房裡下這麼大的工夫吧。誰會看它一眼呢?
他猶豫了一下。他要講的這番話,蘇珊是不需要聽見的。他看了她一眼。
「講吧,」她又低聲說了一遍。
「她用膠帶把他捆到椅子上,」阿奇說。他環顧房間,並不是在看人,而是在找那把椅子。椅子已經不見了。有人至少是為了一份體面把椅子弄走了。「一把辦公椅。從樓上一家商店搬來的。淺藍色。」他不知道為什麼,但是那一細節總是能打動他,椅子淺藍色的布面,即使在那時也是過時的,就像是從一個牙科醫生的候診室里搬過來的一樣。「她用了整整一卷膠帶。」一百八十英尺。刑偵技術人員量過了。他們花了四十分鐘才把膠帶揭下來,然後把死者送往太平間。「從腳踝到脖子,整個變成了木乃伊。」他瞥了一眼蘇珊。她臉上保持著職業性的客觀與鎮定。好姑娘啊,阿奇心想。接著,他為自己的避重就輕而自責。
他抬起手,摸了摸胸膛,感覺到襯衣下面厚厚的傷疤。「她把他的胸膛分割成塊。她總是這麼做。但是,這個人身上的傷口不是一般的觸目驚心,」他兇巴巴地沖鯊魚男孩笑了笑,「他身上纏滿了膠帶,血就不會流到外面來了。」女孩挪了一步,離鯊魚男孩更近一些,她又在撫弄插在眉毛里的眉環了。「膠帶對止血有好處,」他說,「除了有別的好處以外。」鯊魚男孩在微笑,但那是一種裝出來的微笑,是另外一種偽裝。
蒙面人紋絲不動。
阿奇需要把這件事講得更可怕些。要可怕得多才行。
「然後她把他的下巴割開一個口子,」阿奇接著說,「在他下唇下面大約一英吋的地方,割開一個兩英吋寬的口子。」他朝女孩走過去。就是她了。他如果能接近他們當中任何一個人的話,那就是她了。他抬起手,大拇指順著她的下唇掠過去。她靜靜地一動不動,但也沒有退縮回去。他牢牢地抓著她。阿奇把大拇指摁進她的下巴。「她把他的舌頭通過這個口子拉出來。」他讓這一形象深入他們所有人的腦海,「然後,她把好幾根穿刺針穿過露在外面的舌頭。」他的手向上挪,挪到女孩的臉上,敲了敲刺透她眉毛的一個眉環。「兩英吋長中空的穿刺針,」他說,「其中三根都是這樣。她把兩根針留在裡面,這樣他就不能通過口子把舌頭拉回去了。然後,她才把第三根針拔出來。」
女孩扭了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