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他們已經清理完濺到休息室地板上的血跡。阿奇還能聞得到漂白劑的氣味。病房裡傳來的消息說,諮詢師需要縫上幾針,考特妮不需要。她回到自己的房間,被關了一級禁閉。她整個下午都在唱同一首歌。《高高的希望》。走廊上洋溢著她的歌聲。

他有著高高的希望…高高的蘋果餡餅,懷著天空一樣高的希望。

阿奇希望,這首歌本意是很搞笑的。

「我姐姐要來看我了,」弗蘭克坐在沙發上說。

「是的,弗蘭克,」阿奇說。

晚飯過後,阿奇就刷牙,沖澡,換上乾淨衣服。他們像老年人一樣,五點吃晚飯。此刻,他在喝咖啡,杯子上有一幅卡通畫,是精神病醫生的沙發椅排列出的幾個字母,拼成了「星期一」一詞。上面氣球里的字是:「大家都討厭我。」

阿奇喝了口咖啡,抬頭看看掛鐘。六點半。黛比總是很準時的。他看著掛鐘的兩個指針在鐘錶的底部會合,然後朝休息室的門口張望。黛比站在那兒,斜靠在門框上,沖他嫣然一笑。她夏天在花園裡勞作,曬得黑黑的,現在黑色已經褪去。她在溫哥華的公寓是不帶花園的。她依然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美麗。一頭黑黑的短髮,一襲黑色的太陽裙,裸露的胳臂交叉著,手腕上戴著銀手鐲。她看上去更年輕,很快樂的樣子。

本和薩拉從她身邊一邊冒出來一個,向阿奇跑了過來。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們長得越來越像她了。她的雀斑。她漂亮的直發。她修長的四肢。在他們兩個身上很少能看到他自己的影子,這使阿奇感到很高興,彷彿這樣他們就不會有那些難以躲避的痛苦似的。他擁抱他們兩個,聞著他們黑髮上洗髮水的香味,抱著他們,比他們想讓抱的時間長了一點點。

他們秋天就要換學校了。不過,即便是沒有搬家,黛比也不會讓他們回到原來的小學了。格蕾琴越獄之後去的第一個地方就是那所學校。

「給我和爸爸幾分鐘的時間吧,」黛比說。孩子們回頭看看她,阿奇點點頭,在他們兩個人的頭頂上親了親,看著他們走開,坐到電視機前的沙發上。

薩拉脫掉運動鞋,把兩條腿拉上來,盤腿坐在沙發上,挨著弗蘭克。這是晚飯後的時間,除了弗蘭克和阿奇,大家都在外面抽煙。一段自由的時光。

《動物星球之寵物急診室》還在播放。這肯定是一部馬拉松式的超長電視片。

「這是不是那隻貓死了的一集?」薩拉問弗蘭克。

「是白鼬的一集,」弗蘭克說。

「很好,」薩拉說。

黛比等了一會兒,直到孩子們的心思都到電視節目上去了,才朝阿奇走過去。「出什麼事兒了?」她問,兩隻胳臂仍舊交叉著。他聞得到她身上的氣味。和孩子們一樣的洗髮水,不過有別的香味混雜其間——一種麝香味的護膚液,還有一種他識別不出來的香水味。

他們是在近二十年前上大學期間相愛的。他至今一想到沒有她的生活,依然感到非常難過。然而,他很是謹慎,不讓她看出來這一點。情況已經夠糟糕的了,他不想讓情況更加糟糕。

「什麼?」他說,想起了衣兜里的手機。

「她回來了,」黛比說。

「她是個連環殺手嘛,」阿奇說,「她重開殺戒只是一個時間問題。」

「我原以為她會跑掉,」黛比說,「以為她會跑得遠遠的。」她用兩隻手做了個無可奈何的動作,「乘著一葉冰筏,漂流到某個地方去。」

「我猜想,她是殺因紐特人殺膩味了,」阿奇說。

陽台上的門打開了,兩個女人走進來,在離電視機不遠的一張桌子旁坐下來。其中一個女人在考特妮發作期間就在走廊上。

「這種日子何時才會結束啊?」黛比閉上眼睛。

「等她死了,」阿奇簡單地說。

黛比睜開眼,看了他一眼,然後扭過身看了看孩子們。電視上的獸醫正在給一隻白鼬動手術,因為它吞食了一輛火柴盒大小的玩具警車。本、薩拉和弗蘭克肩並肩坐著,一動不動。

「這事兒我會搞定的,」阿奇低聲說,「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價。」

黛比緩緩地轉向阿奇。「你怎麼搞定?」她說,「你可是在精神病院里呢。」

「我倒喜歡把這地方想像成為一個『傻瓜小艙口』,」阿奇說。

「新聞媒體已經在我的房子外面安營紮寨,」黛比說。她在桌子對面坐下來,就是上午早些時候亨利坐過的地方。「第八頻道的查倫·伍德一出現,就在我們樓前開始了現場直播,」她說,回頭瞥了孩子們一眼,放低了聲音。「像是一場比賽前的預演。彷彿唱到最熱鬧的當口格蕾琴就會出現。」

「這次她是不會找你麻煩的,」阿奇說。

黛比身子一縮,然後點了點下巴,眼睛眯了眯。「我忘了你對她有多麼了解,」她說。了解她。這幾個字橫亘在他們之間,醜陋不堪的樣子。他活該啊。她不管想說出什麼尖酸刻薄的話,他都是罪有應得。他背叛了他們之間的誓言,罪莫大焉。

黛比搖了搖頭。「對不起,」她說。

「通姦的人是我,」阿奇說。他知道,她畢竟還讓他看孩子們,他算是夠幸運的了。「我本意是,」他說,「我知道她是怎麼想的。」

「那麼,回去上班吧,」黛比說,「她逍遙法外已經有兩個多月了。沒有你他們是抓不住她的。這是明擺著的事。」

一個工作人員走進來。他沒有看阿奇。他沒有看任何人。他走過去,走到冰箱前,從裡面拿出一盒外賣,在離冰箱有兩張桌子的地方坐下來。阿奇認出了他——是考特妮用刀子捅到的諮詢師。

「你是不是在聽我說話呀?」黛比問。

在她身後,另一個工作人員推著拖把走進來。原來是護工喬治。黛比扭過頭,看見阿奇正在看的情景。「什麼呀?」她問。

阿奇感到脖梗處的毛髮都倒豎起來,又有了那種感覺:有人在盯他的梢。他朝房間四周看了看。幾分鐘前,還就他們兩個人。他試圖回想起其他幾次探視,意識到,一有孩子們在身邊,總會出現這樣的情況——人們就在耳朵能聽得到的地方游來盪去。他怎麼這麼愚蠢。如果格蕾琴盯他的梢,她會不僅僅把某個人安插在醫院裡——她會把某個人安插在病房裡。

黛比攏了攏耳朵後面的一縷頭髮,把手抽回來。「你需要理髮了,」她說。

阿奇心煩意亂地沖她笑了笑。「我要留辮子了,」他說。

「你要是留辮子,」她說,「我就親手殺了你。」

「我們如果還是兩口子的話,那樣的殺人行為就是名正言順的,」阿奇說。

黛比站起身。「我準備好去服刑了,」她說。

她朝孩子們走去,吻了吻他們,說了聲再見,其間他一直看著她。他在房間里搜索哪些面孔有反應,有某種過分感興趣的暗示。

他可以利用這一點。他可以用他的孩子們作誘餌——看看誰找借口靠得太近,在休息室里待的時間太長。

黛比已經走到了門口,站在那裡回頭看著阿奇。她的黑色太陽裙很薄,透過那層裙紗,他影影綽綽看得見大腿。

她聽了一陣子,豎起一隻耳朵,對著走廊,朝向考特妮的房間。「那是?」她問。

「《高高的希望》,」阿奇說。

「他們給你們這些傢伙吃了很好的葯啊,」黛比說。

薩拉長長地尖叫了一聲。在《動物星球之寵物急診室》里,給白鼬動手術的手術台上出了問題。

弗蘭克握住了薩拉的手。

「等一等,」阿奇對黛比說。

他向她走過去,抓住她的胳膊,把臉貼向她的臉,彷彿是要吻她的臉頰。相反,他把嘴唇貼向她的耳朵。「不要離開孩子們,」他低聲說。

她躲開了。

阿奇把腦袋挪開,面無表情,手依然拉著她的胳膊。

黛比看著他,眉毛挑了挑。之後,她緩緩地朝屋子裡的其他人掃視了一周。

別的人或許會以為阿奇上當受騙了。然而黛比知道格蕾琴做得出什麼事來。

她凝視的目光回到他身上,他能看得見她眼睛裡閃過一道恐懼的光。好。她對他還是認真的。

「去旅行吧,」他低聲說。

黛比輕輕點了點頭,他鬆開她的胳膊。

「你們的爸爸感覺不舒服了,」她對孩子們高聲叫道,「想看一部電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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