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羅維登斯醫療中心的精神病科病房,早已過了探視時間。亨利乘後面的電梯上樓,來到一間小小的等候室,等候室里有一扇上了鎖的門、一部電話機、兩把椅子和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本登記表和一摞匿名戒酒者協會的小冊子。亨利沒有填登記表。誰也沒有填過。
他拿起電話。電話自動連接到裡面的護士站,過了一會兒,傳來一個女聲。
「我可以幫你什麼嗎?」聲音里並沒有誠意。
「我需要見見阿奇·謝里登。」亨利說。他沒有聽出來對方的聲音。他不認識這個夜班護士。「我叫亨利·索博爾。警察公務。」
長時間的停頓。「別掛電話,」對方說。
過了幾分鐘,那扇門嗡嗡響了,接著砰地打開。一個滿臉倦容的女人出現在門口,她身穿白大褂,裡面是件羊毛衫,「我讓你進來,僅僅是因為他說願意見你,」她說著,微微一笑,嘴唇綳得緊緊的。
「我認識路,」亨利說,「我每個星期來這裡三次。」
「不管怎麼說,我還是要領你過去,」護士說。
病房裡沒有電視機,但是亨利聽得見從休息室里傳來《動物星球》節目的聲音。休息室里總在播放《動物星球》。亨利不知道是為什麼。
病房裡的日光燈管、鋪著地毯的地板、穿著綠色病號服的病人,都會讓你想到「自殺」這兩個字眼——垃圾袋是紙的,這樣病人們就不會把塑料垃圾袋拽過來扣到腦袋上去;餐具是塑料的,這樣病人們就不會把它刺到頸靜脈里;病房裡的鏡子是金屬片,這樣病人們就不會用玻璃碎片割開手腕;病房裡沒有電源插座,可以用來電擊而死,沒有電線,可以用作勒死自己的索套。
阿奇迄今已經和格蕾琴·洛厄爾有過兩次正面衝突,每一次都差點喪命。他服用止痛藥上了癮。她給他的心靈蒙上了陰影。亨利比任何人都知道,他需要恢複名譽,需要大量的分析。然而他沒有預料到的是,阿奇一旦進了醫療中心,就不想出來了。
夜班護士跟著亨利走進阿奇的病房。
一個病友已經熟睡,呼嚕打得山響,那種特有的濕漉漉的、窒息性的呼吸暫停,是身體過於肥胖以及服用鎮靜葯過多造成的。那是一種讓你發瘋的東西,如果你一開始還沒有瘋掉的話。
阿奇坐在白色床單上,薄脆餅一樣薄的枕頭摺疊著放在身後,腿上是一本厚厚的傳記。他上個月就不再穿病號服了,現在他穿著一件汗衫,一條燈芯絨褲子,腳上穿的是拖鞋。他體重下降了,打遠處一看,還像亨利十五年前結識的那個男人,相貌堂堂,硬硬朗朗。
近前細看,阿奇額頭上的皺紋和眼睛周圍的線條,則又說明了歲月的無情。
阿奇一雙黑幽幽的眼睛盯著亨利,亨利感到渾身不自在。阿奇的性情變了。亨利不知道這是他們在他身上用藥的緣故,還是由於這樣一個事實:他大量服用止痛藥服了兩年,而現在不用了。他好像是更老了,也更加沉靜了。有時候亨利無法相信,他只有四十歲。
「出什麼事了?」阿奇問。
亨利抬頭看了一眼房頂角落的監控攝像頭,感覺怪怪的。他拉過一把很輕的塑料椅子,坐了下來。
「我可以待一會兒嗎?」亨利問護士。
「別吵醒了弗蘭克,」她說完,走出了房間。亨利看了看弗蘭克。一滴油亮亮的口水匯聚在弗蘭克的嘴角。
亨利突然回過頭,看著阿奇。
「有一個犯罪現場,」亨利說,把手伸進黑色牛仔褲的前兜里,掏出一包口香糖,「他們在八十四號公路東邊的休息停車點發現一個脾臟。牆壁上畫了心形圖案。我需要你過去看一看。」
阿奇沒有一點反應;他只是坐著,看著亨利,一動不動,眼睛也一眨不眨,什麼話都不說。弗蘭克發出一聲汩汩的聲音,像是一隻瀕臨死亡的雞發出的聲音。監控攝像頭上,一隻小燈忽閃著紅光。亨利剝開一塊口香糖,放進嘴裡。他又把口香糖遞向阿奇。
阿奇說:「這不是她乾的。」
亨利把口香糖裝到褲兜里。他永遠也不會理解格蕾琴對阿奇的影響力。他對斯德哥爾摩綜合征非常了解。自從阿奇被劫持以來,他已經看了五六本這方面的書。他理解阿奇的情結。他們抓捕她十年,為她活了十年,呼吸著她的氣息,到她的作案現場去。到頭來只是發現,她就在他們的鼻子底下,扮演著一個精神病醫生的角色,給這個案子提供著諮詢。這對他們所有的人來說太難以接受了——而阿奇最難接受。「如果是她乾的,又當如何呢?」亨利問。
「她說過,她不會再殺人了,」阿奇說,嘴角抽搐了一下。「她答應過我。」
「說不定她已經暗中將兩根手指交叉以求心安了呢。」亨利說。
阿奇將目光落回到書上,然後緩緩地合上書,放到床邊的桌子上。他抬起下巴。「你還在那兒嗎?」他大聲說。
只有一剎那的停頓,緊接著,夜班護士出現在了門口。
「她們從來都走不遠的,」阿奇微微一笑,對亨利說。他向護士眨了眨眼睛。「我要請一天假,」他說。接著,幾乎是進行了一番思索之後,說:「還需要穿鞋子。」
「需要他去一個犯罪現場,」亨利說。
「你沒必要說服她,」阿奇說,「我來這裡已經兩個月了。他們巴不得我離開這兒呢。問題是,直到我告訴他們我不會自殺,他們才讓我離開病房。我已經辦好了健康保險。」
「請假應該不成問題,謝里登先生,」夜班護士說。
「是謝里登偵探,」亨利說。護士看了他一眼,眉毛揚了揚。「是『偵探』,」亨利說,「不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