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引領著上到三樓。
零公館的房間真的很多,趙嘹亮手持一根蠟燭,蠟燭泛著微弱的光。
這幢樓房最大的特點就是陰暗潮濕,雖說黑一點,潮一點,但整體感覺這幢老樓還較為結實,似乎建造之時就頗下過一番功夫。
趙嘹亮介紹說,零公館建於民國時期,據說是個大資本家的寓所,新中國成立後,資本家不知去向,房子就空置下來。這幢小樓不知怎麼被他舅舅得知了,於是帶著他們幾個人搬了過來。說到這,趙嘹亮的臉色一變,把嘴湊近我的耳朵,「班長,你怎麼不問問這麼大的房子為什麼空置下來了呢?」
「是啊!」我順著他的思路,「為什麼?周圍的人怎麼不搬進來住呢?」
我這一問,趙嘹亮的兩隻眼睛立刻瞪圓了,他把聲音壓得更低:「我聽周圍的村民說,這幢房子里鬧鬼鬧得很厲害!」
身在一個昏暗陌生的地方,談及這類事件難免讓人頭皮發麻、四肢冰涼,我抬手捏了捏胳膊,反問道:「你舅舅不是說這世上沒鬼嗎,『鬼』只是一種目前解釋不了的現象……」
「嘿嘿,他這樣說只是為了給自己壯膽而已。」趙嘹亮擠眉弄眼地說。
「我說老趙,就算我真失憶了,可一點兒也感覺不到難受。我當我的機要員,你做你的前衛研究,井水不犯河水,你幹嗎非得把我拉下水?還有,你說這房子鬧鬼又是有什麼陰謀?」
「班長,你這人就是心眼兒小。」趙嘹亮咧開嘴,燭光把他的一嘴鋼牙照得彷彿鍍上了一層金,「我覺得吧,從前在軍區,你當班長我當班副,一文一武,配合默契,再說你也沒少照顧我,你既然有了病,我怎麼能置之不理呢!」
我擺擺手,沒興趣跟他廢話。趙嘹亮停下來,緊張地朝樓梯上面的黑暗看了看,說:「班長,你只要保證以後不找茬報復我,我就告訴你這樓中鬼魂的典故。」
其實,每一座古怪的建筑後面,總會有一些故事。
話說新中國成立前,零公館的主人和他唯一的女兒住在這裡。一天清晨,僕人叫小姐出來吃飯,敲了半晌的門也不見有些許迴音,在請示主人後,僕人撬開小姐的閨房,屋裡卻空空如也。奇怪的是,小姐的衣物以及生活用品俱在,儼然如同人間蒸發一般。
新中國成立後,零公館的主人也離開了本地。
房子無人居住,事情就開始怪誕了。
起先,住在附近的山民常常在夜深人靜之時聽到樓頂有女人唱歌的聲音。接著又有人說,每當月圓之夜總能望見樓頂有一個身著白絲袍的女孩在那裡飄然遊走,可只要定睛去看,女孩便轉瞬即逝。
消息不脛而走,住在周圍的山民終不堪其困擾,一日,幾個膽大精壯的少年,攜槍帶棒闖入了小樓。巡查了大半日,也並未有些許收穫。其中一人,偶然打開樓頂的天花板,企圖從那裡爬上樓頂的天窗登高一望。就在那時,他發現在天花板和樓頂的間隙中,竟然仰面躺著一副穿著白色睡衣的人骨!
當然這只是個傳聞,沒必要探究其真偽,但此言一經流出,縱然有膽大之輩,想踏入凶宅也得思量再三,更別說住在周圍那些膽小怕事的山民了,有誰還敢搬進來住呢!
「班長,你相信不?」趙嘹亮託了托眼鏡,嘿嘿地笑著問我。
我十分鄭重地回答道:「我信。我現在什麼都信了。」
趙嘹亮哈哈大笑起來,空洞的房間傳出了可怕的回聲:「我嚇唬你呢,你還真信了!班長啊,你的膽子越來越小了,我們住這兒幾個月了,連只老鼠都沒有,因為所有的老鼠都餓死了,剛來時四壁空空,只在廚房裡面搜索到了幾隻破碗……」
「就是我剛才喝稀飯的那個碗吧!」我隨口道。
「是啊!屋裡能用的物件都被山民搜刮殆盡了,人敬畏凶宅,可不害怕裡面值錢的東西。對了,這裡的房間有的是,你想住單間,還是和我跟勇敢住一起?」趙嘹亮問我。
「隨便,現在什麼都無所謂了。」我說。
「那好,跟我走!」
趙嘹亮快步登上樓梯,黑暗的樓道被燭光一點點照亮,他走到一扇木門前,輕輕推開那扇硬木雕花門,立時傳出了那種令人膽寒的吱吱聲。
「請吧,你進去看看,我去叫小毛給你搭張床……」
說著,他走出門口,屋裡少了那點燭光,立刻就昏黑一片,我的一顆心馬上揪了起來。
突然,趙嘹亮的臉又出現在了門口,他幽幽地對我說:「忘了告訴你,據說資本家的女兒挺漂亮的,好像是被僕人強暴後才藏到閣樓里,死得那叫一個怨!如果她下來找你傾訴,你可得好言相勸啊!順便再問一句,你確定還要住單間嗎?」
「我看算了!我還是和你們一起住吧!」
……
一夜無話,我是被趙嘹亮喊醒的,我揉著眼睛看了看窗外,外面依舊昏天黑地。於是我問他天還沒亮,為什麼叫醒我。此言一出,引得二人都大笑不止。趙嘹亮說,這裡是零公館,不分晝夜,沒有時間概念,白天就是晚上,晚上或許也是白天……
我沒心情跟他倆廢話,走到水盆前撩起水來洗了把臉,就跟隨著二人來到有水床的那間最大的房間里,趙嘹亮稱那地方為實驗室。
來到實驗室,零導早就坐在藤椅里等著我們,早飯和上次差不多,只是稀飯里的米粒更少了些。用餐完畢,零導和我就開始了進一步的分析。
「軍歌同志,」零導依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現在可以講講你夢中的那些經歷了嗎?你究竟夢到了什麼?」
「呃……」我撓了撓頭,一時無從說起。趙嘹亮和毛勇敢一邊一個坐在我左右,我坐在一把木質椅子上,而他倆卻沒這麼好的待遇,只撿來兩塊磚頭墊在屁股底下,使得我在中間十分突出,有種眾星捧月的感覺。
既然是夢,誰又能記得清楚呢,他這麼一問,我有些慌亂,不好意思地說:「說實話,我記不太清楚了。」
零導也能理解我,並沒有失望,只是點點頭,翻開一本黑色封皮的記事本,翻到某一頁,「好吧,那就根據我的記錄引導你,看你能不能記起那些瑣碎的夢來。」我點點頭。零導繼續說:「上次我們說到你昏迷後,被我們秘密運到零公館,在吉普車上,我聽你夢話里提及了一些關於山洞、罈子之類的語句,你是不是在夢中也夢到了我,當然,夢裡我的身份是何群,你看見了何群的屍體,而且屍體還沒有眼睛……你現在有印象了嗎?能給我們講講經過嗎?」
「是的,我確實夢見了,只是把你的形象加在了何群的身上。」我皺著眉,回憶著說,「我不知道那是幻覺還是夢境,何群的屍體就在潭水裡面,我撈上來一看,他居然沒有眼睛。」
零導在本子上飛快地記錄著,屋子很靜,只能聽見刷刷的筆尖摩擦紙面的聲音。
「何群為什麼沒有眼睛?」我問零導,其實更像是在問自己。
「不管是夢境還是幻覺,都會和現實世界有一些聯繫,至於屍體為什麼沒有眼睛,我是這樣推測的。」零導放下鋼筆,抬起臉看向我,「你還記不記得在去招待所的路上,我們遇到的那兩個買水的小夥子?」
「當然記得。」我不解地問,「但這和何群的眼睛有什麼關係?」
「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是現實的折射,但白天的經歷不可能完全出現在夢裡,那麼哪一類會保留,哪一類會捨棄?我覺得普通平常的事件大多不會被保留,只有那些對你產生過刺激的、令你興奮的、難忘的一些事件,才有可能被重新組合出現在夢裡,但也不一定就出現在當夜的夢裡,很可能會相隔一定的時間,我們姑且把那些令大腦激動的事件或情節稱為興奮點。」
「難道是因為聽了王老爹講的關於水生和七根的故事?」我說。
零導點點頭,「『買水』本是那裡的殯葬風俗,家裡有長輩去世了,小輩就會去池塘里舀水給屍體清洗身體。當你看見這一怪事後很不解,還曾問詢過當地人。水生和七根捕魚時不幸溺水身亡,而他們的屍體衝上湖面之後,兩人的眼睛都沒有了,當然這很可能是被水裡的魚蝦吃掉了。而後,這件事情就深深地潛藏在了你的記憶里,成為一個興奮點,最後在夢中找到合適的時機反映出來。」
真是因為那些片段成為一個個的興奮點,在我腦中扭曲、重組後出現在了夢境之中?太不可思議了。
接下來,我又把綠色眼球的事情說了出來,很快,我就想起了那座不倫不類的泥像,那是一直困擾我的問題,「有一座泥像時常在洞里出現,泥像又為何如此奇怪?這也是現實世界的折射嗎?泥像是不是又是我一個人的幻覺?就像水潭裡,何群的屍體只有我一個人才能看見一樣?」我求助般地望向零導。
「我想,那並非僅僅是一座泥像!」零導說得很含糊,從他的表情上看,他並沒有感到意外。
「你什麼意思?」我趕緊問。
「因為出現在你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