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 幽冥水域

不知又過了多久,一個似真似幻的聲音響起,那是久違了的水生的聲音:「你看那邊……」

白光漸漸退去,我再次看見了水生的背影。

只見他直愣愣地抬手指向一個地方,當我看向那裡的時候,那裡突兀地多出了一張石桌!太多的驚異令我麻木,近在咫尺的巨樹還戳在那,一張普通的石桌又怎能讓我吃驚?

我這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走出了巨樹,竟站在了巨樹底下,奇怪的是,我連自己是如何從樹里出來的都沒有了一絲記憶,我開始懷疑自己是否真的進入過樹心裏面。

石桌越來越清晰,甚至側面還反射出樹的根須那種淡綠色的光,而就在那斑駁古拙的桌面上,正端端正正地擺著一隻瓷碗。

瓷碗沒有多餘的裝飾,只是透著一種如玉般的溫潤。不知道為什麼,我徑直走過去,無法控制地端起瓷碗。碗中之湯清澈碧綠,一股沁人心脾的異香從碗內飄然浮起,那香氣極淡,但又透著厚重,有些許草藥的味道。

我雙手捧著碗壁,感覺那湯汁不冷不熱,令人產生一種想吞入腹中的衝動。還好我自控能力比較強,還能在手中把玩注視片刻,現在,我早已按捺不住心中慾望,端起瓷碗一飲而盡。

那汁液如同細密的絲綢般滑入我的腹腔,然後迅速地滲透進每一根血管,那是一種從沒有過的舒暢,甚至每一塊骨骼、每一寸肌膚都受到了那汁液的滋潤。也只是一瞬間,身體上疲勞不適的感覺頓然消失!

我喝的這到底是什麼?哦,我知道了,這就是傳說中能起死回生的濟生之水!

我看向微笑著的水生,他的臉越來越不真實,就如同一張照片泡在了水裡,那原本清晰的面容漸漸地溶解在了空氣中。

水生消失了!

此刻,我腦中靈光一閃,似乎明白了一些事情。在這樣一個被周善人建構的精神世界裡,根本就不會存在或者說出現過水生這樣一個人。水生這個人物本是我腦中存在的記憶,是我用自己的精神力量創造出來的虛幻的實體。

水生的原型來自腦中的某些殘存著的印象,記得剛到江西住進招待所的時候,王老爹曾給我講過水生和七根捕魚不幸死於鄱陽湖中的故事,給我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潛意識中,我就隱隱地覺得此二人之死必定另有文章。七根的屍體被偷走埋在了祖廳的一角,而水生的屍體卻沒有明確的去向,所以我心裡就一直留著個心結,於是乎,水生這個虛幻的角色才潛移默化地出現在了這個精神世界裡。

很快我又想起跟我一道來的趙嘹亮和毛勇敢,甚至是何群,或許他們的形象也出自我的記憶。如果真如推測的這樣,我倒也慶幸許多,畢竟自己的親密同事沒有被捲入這死亡怪圈之中,他們或許還在另一個世界享受著太平生活。

這樣想著,眼前一切的景物不約而同地都消失了,我的身體漸漸地被一股黑氣所籠罩。黑氣越來越黑,越來越模糊難辨。

很快,腳下的土地消失了,我甚至有種懸空的感覺。我挪動一下腳步,腳下一陣酥軟,我能明顯感覺自己的身體慢慢地往下墜去。由於沒有一絲風,眼前也不存在任何參照物,所以墜落的感覺並不明顯,當然,我也感覺不到下落的速度。

不知多久,可能是一萬年,也或許只是須臾間,腳下的黑暗中,亮起了一點赤紅色的光。雖是紅光,但沒能給我溫暖的感覺,那是一種冷艷的紅色,一種凄慘的紅色。

只見紅光微微地晃動起來,似乎是朝我移過來,很快,我看見紅光底下是一條白色的船,還有船頭呆立著的一個白色的人影。我只覺得自己的身體很輕,飄飄然就落在了紙船中央。船體很長,船頭和船尾都是尖尖的,像極了兒時用報紙摺疊的那種手工紙船。

紙船的船體無法想像的薄,真就如同用一張大紙摺疊而成,我拖動腳步時,都擔心不慎把船底戳破,但走動了幾步之後,我便放下了懸著的那顆心,似乎整條船比想像的要結實許多。

心神稍安,我這才定睛看向船頭立著的那個提著燈籠的紙人。

紙人製作得相當精細,身穿綠色的制服,它的四肢和頭部都栩栩如生,兩條腿微微岔開,一隻手垂在身側,而另一隻手則高高舉過頭頂,手中便是那隻冷紅色的紙燈籠。

我朝紙人走過去,悄悄地繞到它前面,把目光投向它的臉。它的臉並不猙獰,眉目口鼻都是用墨線精心勾勒的,透著一絲清秀,臉頰微微施以粉紅,嘴角翹起,恰似在頷首微笑。

接著,我又轉身掃視一下整條船。船身本就狹窄,除了我和紙人之外,再也找不到多餘之物。我將視線投向四周,船身之下雖昏黑一片,但我能感覺出那一定是片水域,這樣一想,我甚至都聽到了嘩嘩的流水之聲。

難道我已經進入鬼門,還是說所謂的鬼門,依舊是根植於我的精神世界,由於我一見到船,便不假思索地想到了水,所以就真的聽見了水花翻滾的聲音?

想到這,我感到莫名的不安,萬一自己由於對黑暗的恐懼,無法控制地在腦中想像出了什麼可怕的場景,那我該怎麼辦?此刻,我才更深一層地理解到了周善人的那句話:能不能走出鬼門,要看我的意志和信念夠不夠堅定。

人的世界,能分為精神世界和物質世界。物質世界是以具體的方式表現出來的,而精神世界更複雜、更危險、更不可捉摸,且沒有具體的表現方式。然而現在我將要面對的,恰恰是一個可以把腦中所想,輕易物化出來的無比自由的無知無覺的世界……

我不敢繼續胡思亂想,用力甩了甩頭,好讓自己瞬間清醒一些。

濟生水的功效還在,使得我全身都充斥著一股力量。我走到船頭,那紅色的圓形光線只能照亮船身幾米遠的地方,不過這並不會影響到我,即便照得再遠,四周也是一片黑暗,燈光似乎並不是為了照亮我的眼睛,而是為了照亮我的心靈,為心靈增添一點勇氣。

突然,船身微微地顫動了一下,船頭那隻紅色的燈籠也慢慢搖擺起來,黑暗之中傳來了波浪撞擊船底的聲響,紅船就這樣駛向了前方。

船體的那種隨波逐流的顫動令我有些頭暈,我不得不坐在了紙人的腳下,雙手無力地搭在膝蓋上,眼神渙散地盯著頭頂上的那盞紅燈。

身處無邊的黑暗之中,也只得微微合上雙眼,因為我實在不知道自己能夠做什麼。靜默持續著,我的神志從清晰到模糊,又從模糊到清晰,雖然沒有了時間的界限,但我還是能體味出在這幽暗、冰冷、孤獨的環境中,那與世隔絕的長漂已然經歷了太久太久。

真的就這樣如此平靜地漂泊下去嗎?

仍舊緊閉雙目,因為我不知道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會看到什麼。這種想法只是一閃念,我的心立時一陣躁亂。多年以來的軍事訓練,令我的意志和忍耐力都強過常人,可那是相對於正常人而言,一個活人怎麼會身臨這樣一個沒有盡頭的黑暗之中呢?

心臟還在跳動嗎?這種壓抑的感覺我從未在人世間感受過,只覺得有無數雙冰冷的手一起按在了我的心臟上。心臟的壓迫使我大口地吸著氣,似乎有一層厚厚的打濕了的紙平平地堵在了口鼻間。我渴望來一次你死我活的戰鬥,就算敵人是個無比恐怖的妖怪。

頓時,胸腔燃起了一團火,就在我睜開眼睛的那一剎那,一陣天崩地裂般的巨響響徹天地,四面水涌翻滾之聲呼嘯而至,我好似從睡夢中驚醒,來不及揉搓眼睛,只見混沌之中突然黑浪翻滾,烏沉沉的水浪就像煮開了的一鍋墨汁,一浪高過一浪的黑色水牆肆無忌憚地朝渺小的紙船湧來。

我擔心紙船被水流沖翻,本能地緊緊抓住了船幫。正在這時,就聽鐵甲鏗鏘不絕於耳,好像那無邊的黑暗之中,隱藏著無數身披鎧甲的武士,正虎視眈眈地從遠處趕來。

猶如鬼門陰兵大軍開始在水中復甦,千軍萬馬踏水而出,兵器鎧甲的碰撞聲與海水涌動之聲混合,震耳欲聾般的聲浪格外使人戰慄膽寒。難道這恐怖的場景又是物化於我的精神?

我抬手捂住耳朵,拚命地讓自己冷靜,我要用意念改變現狀,用意念的力量把那些恐怖的聲響消化掉!

我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在腦中拚命搜索出一幅畫面——那是一泓寧靜的清水,周圍景緻誘人,藍天白雲、碧海銀沙、微風拂柳……

可遺憾的是,這種生硬的聯想並不會延緩我所面臨的恐怖,或許是自己還控制不了那微妙的超能力,就在我無助地看向船頭時,一面水牆在我面前瞬間拔地而起。

水牆和人世間的浪涌完全不同,它是黑色的,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昏紅的燈光照射過去,就好像煤山坍塌、石油翻湧。

我隱約感到那近在咫尺的水牆瞬間又拔起了數倍,黑暗變成可以吞噬一切的龐然大物,簡直可以說是一面連天的巨浪壓向了紙船!

轟然巨響之後,紙船好似洪水中的一隻螞蟻,瞬間沒頂。跟著,巨大的衝擊力又把船身高高拋起,紙船懸浮於半空,而後便是急速下落。餘波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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