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所有人都在撒謊

「啊!小毛,難道你……看見了什麼?」

趙嘹亮含在嘴裡的一口茶水差點沒有噴在桌子上,一向愛說話的他今天一反常態,從吃飯到現在剛說這一句話。毛勇敢就更加古怪了,說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話後就一個勁兒悶頭喝水,豆大的汗珠順著鬢角流淌下來,居然都顧不得去擦。

「怎麼這話聽起來有點兒怪?昨晚你們不是在一起?」我問。

毛勇敢搖著腦袋,「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樣,昨天半夜裡,何群同志發病要去村衛生所,趙嘹亮說自己可以應付,就留下我,在招待所保護你……」

「保護我?!」我指著自己的鼻子,「呵!我需要你的保護嗎?」

「你先聽人家小毛把話說完好不好!」趙嘹亮似乎對詐屍的事非常上心。

毛勇敢擦了擦汗,「嘹亮同志扶著何排長走了之後,我越想越不放心,過了兩個多小時也不見他們回來,天就快亮了,我見軍歌同志睡得正熟,也不會出什麼危險,就想去衛生所看看。雖然知道朝東走可以到村衛生所,可我路不熟,走得就慢了,剛走出衚衕,就看見一條青石鋪就的小街上有團黑影一閃而過,像是個很魁梧的人,又像是一個人背著另一個人,反正很古怪。」

「可這也不能說明那黑影就是詐了屍的七根。」趙嘹亮摸著杯沿分析著,忽然眼睛一亮,問,「王老爹,七根他家住哪裡?」

王老爹指著一個方向,「不遠,就在招待所後邊。」

「我說班長,」他湊近我,「老百姓有了困難咱既然遇上了也不能置之不理,你說是不?反正何群還得在衛生所輸液,時間充裕,要不咱就幫當地公安把案子破了,也算造福一方百姓嘛!」

他這一番冠冕堂皇的話說得我無言以對,我心裡明白,趙嘹亮不是想去破案,而是想藉機到現場看看熱鬧,再說他也沒有破案那個能耐。

人就怕慫恿,毛勇敢顯然是吃撐了,擼著袖子躍躍欲試,他這個人雖然壯實,但沒有心眼兒更沒主見,只要有人一挑撥,他准跟著上套。

既然大話已經說出了口,王老爹也站起身來,一臉敬仰地注視著我們。再推辭實在是說不過去了,沒辦法,我們只得硬著頭皮,由王老爹引領著來到了七根家門前。

木門依舊露著一道縫,或許這村裡的人根本就不鎖門。

王老爹直接推門進去,經過狹窄的院子就進到了一間磚木混搭的房間。房子挺大,空空曠曠的,腐敗的潮氣十分濃重。七根的媳婦之所以嫁給七根,很有可能是因為七根的房子比水生當初的土坯房寬敞一些。

沒見到那對兄弟,屋子裡空蕩蕩的,有兩把竹椅子,正中央擺著一張鋪著白布的床,白布有些凌亂,能清楚地看見白布上仍有未乾的水跡,這應該是停屍的床,那水跡肯定是七根的屍體留下的。

從上邊傳來了一陣腳踩腐朽木板的聲音,我尋聲一看,牆角有架木質樓梯,樓梯應該通向上面的閣樓。王老爹走過去,我跟在他後面。一個憔悴的中年女人就站在樓梯口,由於逆光,她看上去有點兒恐怖。

「你們是……公安局派來調查的嗎?」女人顯然把我們的制服和公安制服聯繫在一起了。

「嗯。我們是來了解一些情況的。」趙嘹亮很機智,這也省得我們多費口舌解釋了。

「幾位同志快請坐!」她指著床邊兩把破舊的椅子,「王老爹也來啦,您也坐啊!」

我沒興趣坐在停屍床旁邊,只是回頭望了望,問道:「您是七根的妻子?您可不可以具體給我們講講屍體是如何丟失的?」

和我預料的一樣,她並沒有說出有用的信息。

昨天夜裡,大兒子外出給七根選墳地,因為意外死亡的人不能夠埋進鄱湖嘴村祖墳,所以得找個偏遠的地方悄悄埋了。她和小兒子坐在屍體旁守靈,因為沒人來弔唁,所以很快她就又困又累。她擔心小兒子會被嚇病,於是就帶著他上閣樓去睡覺。天剛亮的時候,大兒子回來了,卻發現七根的屍體不翼而飛,這才到派出所報案。

「哦,是這樣。」趙嘹亮像個警探一樣沉著,「那公安都說什麼了?」

女人稍微愣了下,就大致告訴了我們,和我早上偷聽到的差不多。

趙嘹亮背著手繞著停屍床轉了幾圈,毛勇敢像個尾巴一樣緊隨其後。誰都能看出,屍床上有拖拽的痕迹,明顯是有人把屍體拖走了。盜屍的人是誰?盜取屍體有何用處?

我正想問一些別的問題,突然從門口走進來一個穿灰布長衫的老者,他的頭髮和鬍子都斑白了,看起來氣度不凡。

王老爹和那女人都迎上去,我這才知道這老頭是鄱湖嘴村現任村長的父親,也是前任的老村長。老村長說了幾句節哀順變之類的話,忽然看見了我們幾個穿制服的人,他的目光很快遊離起來,剛進屋時的鎮定自若逐漸消失,臉上的表情變成了偽裝出來的平靜。

老村長急於結束這次拜訪,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看得出來包的是一沓錢。他將紙包塞給了七根的女人,而後就匆匆地走了。女人愣愣地站著,一臉的不解。

老村長剛走,七根的兩個兒子就回來了,大兒子認出了我,並且投來不友好的目光。我擔心露了馬腳,就拉著趙嘹亮找個借口逃回招待所,趁著王老爹還沒回來,我對他二人說:「這件事有點兒複雜,敵我矛盾也不太明確,我看咱們還是別管了,再說也管不了。」

「我還要問你呢!」趙嘹亮瞪著眼,「我的偵破手段還沒有施展,你就把我硬拉回來。我看七根兒子好像認得你,莫非你幹了什麼壞事?」

「你想哪裡去了!七根兒子確實認識我,昨天他倆在池塘買水時,我就蹲在水邊一直看著。好了,我沒必要跟你解釋,我覺得那老村長有問題。」我說。

「有什麼問題?」趙嘹亮問。

我朝門口看了看,王老爹依舊沒回來,我壓低聲音說:「老村長看到我們後的那副表情,百分之百心中有鬼!」

這時外面傳來了腳步聲,是王老爹回來了,他輪流注視著我們每個人的臉,而後悄聲問我說:「怎麼樣,看出來什麼了?」

「哎呀,不太好講。」我抬手撓著腦袋,「不過我可以鄭重其事地說,七根肯定不是詐屍,而是被人秘密背走了,至於是什麼人乾的,目的又是什麼,我們人生地不熟的,也不了解情況,實在是無能為力了。」

王老爹點點頭,「你說的也有道理,其實我也不太相信詐屍了還能一直跳到湖裡去……」

「你們這村子有沒有吃人的風俗?」趙嘹亮一驚一乍,不但令王老爹大為吃驚,同時也嚇了我一跳。他冷冷地笑了笑,又繼續解釋起來:「我們老家有個傳說,說是吃了什麼樣的人就治什麼人的病……」

我抬手堵住他的嘴,尷尬地笑笑,「您別搭理他,他想像力太豐富了……不過我覺得,那個送錢來的老頭兒似乎和這件事有些關係。我問您,村裡每逢死了人,老村長都會送錢嗎?」

「不一定。」王老爹眯縫著眼睛,「村長一家雖然人不壞,但其實是很小氣的,一般不會拿出錢來慰問死者家屬,我也很納悶……」

正說著,門口有人喊王老爹,王老爹答應著走出去,我探出頭一看,找王老爹的是個身材矮胖一臉麻子的中年人,他手裡拎著半個豬頭,豬頭很新鮮,還在滴著血。

王老爹和他交涉了幾句,接過豬頭拎進了廚房。趙嘹亮和毛勇敢都一臉笑意,尤其是毛勇敢,如同鴨子般的嘴唇已然溢出了口水。當時那個年月,剛剛度過三年困難時期,人們見到肉比見到媳婦還要親。趙嘹亮乾咽了一口口水,說:「王老爹真夠意思,我都忘記了醬豬頭什麼味兒了!」

王老爹擦著手上的油朝我們走過來,發現趙、毛二人眼睛都紅了。王老爹十分忐忑,不好意思地擊碎了我們的幻想,他非常歉疚地說:「豬頭不是給你們吃的,是剛才那個人,他是個光棍,家裡從不生火,他只是讓我幫他把豬頭燉熟。」

我的心涼了半截,問:「他是什麼人,獨吞那麼一大塊豬肉?」

「誰說不是呢?」王老爹一臉不屑,「那人也姓王,是我的本家,村人叫他王芝麻。他平時遊手好閒,三十多歲也沒討到老婆,平時總在我這兒蹭飯吃,哼,誰知今天怎麼發了橫財……我問他豬頭是哪來的,他卻不肯告訴我。」

「非偷即盜!」趙嘹亮因饞生恨,咬著後槽牙說,「我看那人一臉猥瑣,真不像個好人,肉吃進了他的肚子,真是糟蹋東西。王老爹啊!一會兒燉肉的湯您可千萬別倒了,給我們留點……」

真丟人,我都替他顏面無光,趕緊轉移話題說:「你們想想,這王芝麻是個遊手好閒之人,突然得了一筆橫財,會不會和七根屍體被盜的事情有瓜葛?」

「對對對!軍歌同志,你好好想想。」毛勇敢說。

「嘿嘿!」趙嘹亮壞笑著,「我想到一個以靜制動的招兒……」

一個小時過去了,陣陣肉香瀰漫了整個招待所。王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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