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環抱在一起的男人

昨天吃完早飯,按照慣例王老爹要去湖邊買魚。

他隨意地朝前走,就在這時,一個神色匆忙的男孩拿著魚簍頭都不抬地從他身後擦肩而過,差點沒和王老爹撞個正著。看背影,王老爹認出這個男孩子,於是上前抓住他,好奇地問:「跑這麼急?前面出什麼事了?」

男孩被王老爹拉住,非常著急,但他身材太瘦弱,一時又掙脫不開,只好老實交代:「快放手,鄱陽湖岸邊跳出好多活魚,去晚了就都被人搶沒了!」

魚自己從湖裡跳出來?王老爹活了這把年紀,還是頭一回聽說,於是疾步跟著男孩前去看個究竟。

果不其然,湖邊已經圍了很多人,他們走近一看,很多魚像發瘋一樣拚命地往岸邊游,有的甚至跳出了水面,直接掉在了泥地上,場面非常詭異。

而爭先恐後撿魚的人可就樂開了花,老的少的都抱著魚往家裡跑,還不時有新來的人加入。王老爹也暗自慶幸自己來得及時,立刻脫了褂子俯身去撈魚。不一會兒,就撈到了好幾條大活魚。

捉魚的人比魚更瘋狂,正在大家興緻勃勃撈魚時,不料人群中有個人忽然叫了起來,開始是一聲尖銳的喊叫,似乎是個女人,而後撈魚的人去圍觀,接著大家一陣驚呼。王老爹把撿到的魚包好,也趕緊跑過去,一看之下,他驚呆了——原來湖邊竟然浮出了兩具不腐的男屍。

湖水裡浮出死屍並不奇怪,問題是死屍的樣子讓人覺得很不舒服。

屍體的皮膚已經被泡得發白,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琥珀色的光,身上濕透的衣服緊緊貼在身體上。而最令村人不解的是,他們兩人的雙手居然環繞住對方,兩人的臉緊貼在一塊兒,嘴巴大張著,裡面似乎塞了很多黑色湖泥,眼球和眼皮早已不知被什麼魚蝦吞吃了,而臉上表情更是凄慘。

村人見識了這一慘景,撈魚的熱情消失得無影無蹤。在場的年輕人居多,可膽子再大也沒人敢把屍體拉到岸邊。

平時,有人在水上遇險,附近的漁民都有搶險救難的良風,如果落水之人一息尚存,那麼不管認識與否,一般都會出手相救。

如果遇到死屍浮於水面,附近的漁民大都知道這樣一個古老禁忌,就是有兩種屍體不能立刻下水去撈——面朝天的女屍或俯身臉沒於水里的男屍。這兩種情況不能立刻打撈,但也決不可視而不見,要等到波浪將屍身沖翻後才可打撈。若是貿然打撈上來,那麼很快便會有不測發生,但究竟有什麼不測,卻沒人知道。

雖說聽起來迷信並且荒誕,但每個古老民族都會遺留下一些傳說或規矩,後人大多遵循這種禁忌,不是傳播迷信,而是對前人的一種緬懷和敬畏。

由於眼前屍體不是仰面也非俯身,造型之怪過於駭人,所以沒人敢輕舉妄動,不得不找來了當地的公安。公安不信鬼神,也有人說警帽上的警徽百毒不侵,惡鬼遇到了也得退避三舍。於是兩名公安就把屍體拖到了岸上,然而在拖拽的過程中,兩具屍體像焊接住了一樣,沒有鬆開分毫。

王老爹走近一看,這才看清此二人便是之前失蹤了的七根和水生。難道他倆在那一晚就不幸淹死在了湖中?這麼長時間泡在水裡,屍體卻沒有腐爛,除了失去了眼球,身上也沒有魚、蟲啃咬過的痕迹,實在太不正常了!

驚駭之餘,忽聽身後傳來哀號之聲,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擠進人群,站在屍體前呆立了幾秒,然後哇的一聲,撲倒在屍身上,大聲哀號起來。

「不可能吧?」趙嘹亮瑟瑟地坐著,聲音都有點發抖,「死了十多天,這麼熱的天不可能沒有腐爛!」

王老爹悶著頭抽了一會兒煙,突然揮著手,有些激動地說:「就是啊!所以才說這是件怪事。」

「後來呢?」毛勇敢問。

「後來,警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屍體分開。七根媳婦叫來了兩個兒子,把七根的屍體抬回家。水生家沒什麼人,屍體就被警車拉走了。」

「那公安沒說出個所以然來?」我問。

王老爹聳聳肩,遲疑了一下,才答道:「公安找來地質水文等專家學者,專家經過考察,認為鄱陽湖底有很多裂縫,遇到個別天氣,水面很容易形成旋渦,水生和七根當晚把船劃在一處捕魚,遭遇到不測,船被水浪掀翻,兩個人一起落水,在相互施救過程之中由於過度害怕環抱在了一起,不幸被旋渦吸進了湖底裂縫之中。因為那些裂縫陰涼無比,也沒有什麼生物,所以才沒有腐爛。直到昨天,天氣發生變化,湖底再次產生旋渦,屍體才被沖了出來。還有湧上岸的那些魚蝦,也是被旋渦搞暈了頭,才會游向淺水。我估計,那些魚是害怕被吸進裂縫裡,才會朝相反的方向拚命游的……」

「這似乎有些玄乎啊!」毛勇敢插話道。

「是有些離奇,但也不是沒有可能。」趙嘹亮喝了一口茶,一臉高深莫測,「因為據勘測,鄱陽湖底確實布滿大小不一的裂縫,專家根據流傳於民間的故事中得知:湖面上凸起的落星山和隔岸遙遙相望的落星墩,同是兩千多年前的一顆流星爆炸後的兩片碩大殘片墜落於鄱陽湖中形成的。」

「咋又出來了一顆流星?」毛勇敢問。

趙嘹亮扶正了眼鏡,有些像是背書一樣,娓娓道來——

據傳說,當時空中出現了兩團巨大的火球,映紅了半邊天。兩團火球很快墜入鄱陽湖中,先是一陣巨響,緊接著是一連串的巨大爆炸聲,大地也隨之劇烈地顫動起來。大火迅速蔓延,整個湖區瞬間成了一片火海。緊接著狂風大起,滂沱大雨也隨之而來,咆哮的颶風將樹木連根拔起,大雨像水柱一樣往下潑,所有的水流都波濤洶湧,洪水泛濫,到處呈現一派破敗景象。

那從天而降的兩塊碩大的流星殘片墜入湖中,即形成了大小不一的兩座山——落星山和落星墩。巨大的壓力使得湖底和周邊地區的地殼被震出許多大大小小的裂縫,溫度過高迫使湖底下面的岩漿源源不斷地噴射出來。

由於大量的岩漿從湖底噴射而出,使湖底下面好大一片空間成了「真空地帶」。這「真空地帶」就形成了一條寬大的地下河流或是一條隧道似的深潭,所以每當湖面天氣劇變,形成旋渦,不幸經過那裡的船隻很容易被捲入「真空地帶」中去,所以才會導致有些水域發生沉船的事故。

「好了,別說了。在火車上宣傳水怪理論,到了旅館又講天外流星。」我及時打斷趙嘹亮的長篇大論,「咱們還得經過鄱陽湖,你總說沉船、水怪什麼的,搞得人心惶惶的,多不吉利。」

趙嘹亮點點頭,似乎覺得自己的確有些過分,「也是,積極接受戰友的意見,以後不說了。」話音未落,他似乎又想到了什麼,臉色一變,「對了,我說王老爹,剛才我們吃的那條魚,不會就是……和那兩具死屍一起浮上來的吧?!」

三個人嗓子眼一緊,同時看向王老爹。

「不是,不是,你們放心。」王老爹伸出雙手,來回搖擺著,「那魚我哪還敢要啊,早就丟回水裡了。」

聽趙嘹亮這麼一說,我也感到一陣噁心,慶幸剛才自己沒吃多少。我拿起茶壺倒了杯茶,轉變話題對王老爹說:「嗯,那個七根的屍體……沒什麼異樣吧?」

「這就不知道了,反正剛才看見七根家的兩個兒子去買水,剛才那碗水,我就是從他家買的。」王老爹回答說。

「可是,我看見七根對門也擺著一桶水,不是說水生家沒人了嗎?」我好奇地問。

王老爹仰著臉看著門口,想了半天才說:「那或許是七根的媳婦見水生一個人孤苦伶仃太可憐,讓自己兒子給他買的水……其實,村裡還有傳言,說七根媳婦嫁給七根之前,懷了水生的兒子,唉,他們兩家的關係比較複雜,一時也說不清楚。」

「是夠複雜的,您的意思是說,七根的大兒子是水生的……」沒等趙嘹亮說完,王老爹再次緊張地揮動雙手,「可不要亂講啊,我也是聽長舌的女人講的,看來是我多嘴了。」

天邊的太陽還剩下些餘暉,天很快就要黑了。王老爹長嘆一口氣,從爐子上提下一壺開水,把桌上的茶壺斟滿,然後對我們說:「你們慢慢喝,我還得去七根家看看。唉,人這一輩子,能安全地從小活到老,可真不容易啊!」他蹣跚的背影,消失在黑漆漆的門口。

「好了,咱們言歸正傳!」我抬起手,用力敲了敲桌子,「你們說,到底咱是走陸路呢,還是坐船?」

毛勇敢看看趙嘹亮,隨即把視線集中在我臉上,很認真地說:「要我說,我肯定選陸路,不管是坐汽車還是三輪車,我覺得在土地上走心裡踏實,可是……」

「可是什麼?」我問。

「可是何排長不是說嚴處長要求咱們必須走水路嗎?」毛勇敢說完,便定定地望著我。從他的表情我可以看出,他對何群也存在著一定程度的不信任。我因此想探探他的口風,我摸了摸眉毛,無力地笑了一下,朝毛勇敢那邊挪了挪,小聲問:「勇敢同志,那個何排長……你到底了解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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