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垂的陰霾,沉重地壓抑著駝羅口 附近的崇山。蜿蜒的長城,如掙紮起伏的巨蟒,不見頭尾沒有邊際。黃河以北的神州天宇,戰雲密布,殺氣瀰漫。血肉橫飛的廝殺,在五條戰線的幾十個戰場上殘酷地進行著。蕭太后身披金黃薄絨斗篷,佇立在最高處的烽火台上,久久地向南凝視。她彷彿看見戰亂區的百姓啼飢號寒、流離失所、死於非命的悲慘情景。她不禁自言自語說出聲:「宋王呀宋王,你放著和平日子不過,為什麼偏要發動戰爭,致使兩國江山不寧,百姓遭受戰亂之苦?」
身後侍立的韓德讓,以為是說與他,便接話作答:「太后,依宋王看來,這燕雲十六州應屬於他,自然要奪取為快,以便青史留名。」
「假若把這十六州讓與他呢?」蕭太后也就認真地同寵臣探討起來。
「太后,萬萬不可發此奇想。」韓德讓急忙曉以利害,「十六州隸屬我國多年,豈可拱手相讓。人心不足,得寸進尺,得隴望蜀。十六州一旦到手,宋主又會發兵上京,以實現一統華夷的美夢。」
「如此說,這仗是非打不可了。」
「太后不甘契丹消亡,就不能刀槍入庫馬放南山。」
傳宣官連跑帶喘拾級而上:「啟稟太后,耶律斜軫有緊急軍情報來。」
「講。」
「斜軫大軍尚距蔚州百餘里,聞報軍都山口已失。」
「什麼!」蕭太后猛地轉過身來,面對傳宣官發怒,「斜軫大軍趕不到,那大鵬翼、馬貝、何萬通呢?難道他們貽誤戰機不成!」難怪蕭太后發火,因為軍都山口太重要了。
傳宣官不敢高聲,低頭囁嚅地說:「據報,大鵬翼及馬、何二將,經與宋軍激戰,俱已兵敗被俘。」
「啊!」蕭太后又吃一驚,「你待怎講?」
「大鵬翼、馬貝、何萬通被俘,三萬人馬全軍覆沒,花牙為國盡忠,于山口自刎。」
蕭太后半晌無言,如痴如呆。這個打擊太大了。在她心中,大鵬翼與軍都山口都是萬萬不可失去的。
韓得讓見狀勸慰:「太后,勝敗乃兵家常事,不可過於傷感。」
蕭太后冷靜一下緩緩開言:「是誰能把天下無敵的大鵬翼生擒呢?」
傳宣官跪答:「是楊業和楊延昭。」
「又是他們!」蕭太后氣恨交加,「傳令大軍開拔殺奔軍都山,哀家要親自會一會楊家父子,不信他們就三頭六臂!」
「遵旨。」傳宣官起身欲下。
「且慢。」韓德讓叫住他,又向蕭太后勸諫,「太后不可意氣用事,西路戰場宋軍兵力不算太多,已派斜軫領大軍拒敵,足以對付潘美、田重進和楊家父子。而中路方是宋軍主力,太后理應坐鎮中路,危急時方可東西策應。」
因為韓德讓所說有理,蕭太后不得不收回成命,但她咽不下這口氣,又重新傳旨:「命令耶律斜軫大軍疾速前進,星夜兼程,奪回軍都山,救回大鵬翼。」
「太后,此令依然不妥。」
「怎麼?」蕭太后有幾分不悅。
「請恕為臣冒犯。」韓德讓倒是為國家不惜觸犯鳳威,「斜軫乃帥才,智勇兼備,自會根據戰場形勢,審時度勢相機決定進取攻守。若太后強令其如何如何,他違心強進,萬一招致失敗,豈非反為不美。」
蕭太后承認韓德讓所論在理,但又實在割捨不下大鵬翼:「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大鵬翼陷身宋營?」
「太后愛將之心可以理解,但總不能為一人得失而影響大局,對大鵬翼也只能相機救援了。」韓德讓進一步說:「倘能俘獲宋方大將,就可換俘救他。」
蕭太后想了想別無辦法:「也只有做此期待了。」
這時,一名馬探上來報告:「啟稟太后,小人偵探確實,大鵬翼傷重被俘後不肯接受治療,業已絕食殉國。」
蕭太后復又驚呆。
韓德讓問馬探:「那馬貝、何萬通二位將軍呢?」
「大鵬翼一死,二位將軍痛不欲生,大罵不止,已為田重進所殺。」
蕭太后心頭又一震顫,兩行清淚流下眼角。
「報!」又一馬探從前線返回,登台跪奏,「楊業配合田重進奪取軍都山口後,又回軍北上,與潘美合兵進犯靈丘,我軍守將馬步軍都指揮史穆超,困守孤城不敵楊家將猛攻,業已獻城降宋。」
蕭太后未及細問,第三名馬探又上台報告,楊業父子勢如破竹業已攻下廣昌。蕭太后這裡尚未喘過氣來,又一更壞的消息傳到,潘美、楊業乘勝猛攻西京雲州,守城官兵不敵,棄城逃走,西京失守。
這一連串的壞消息,分明是對蕭太后的連續打擊。韓德讓真擔心她難以承受而急氣交加病倒。豈料蕭太后反而異常鎮靜,她揮手令馬探們全都退下,又吩咐傳宣官立刻準備三牲祭物。
韓德讓感到奇怪:「太后這是何意?」
「哀家自有道理。」蕭太后步下烽火台。韓德讓隨後護衛,一直返回硬寨。
居中的大帳內,豬、牛、羊三牲祭禮業已準備停當。敵列麻都近前拜詢:「太后欲祀天還是祭山?乞明示。」
蕭太后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吩咐傳宣官:「請皇上出來。」
十六歲的聖宗,正在後帳手握狼毫冥思苦想作詩,這是母后布置的功課。蕭太后要求甚嚴,他不敢有一刻偷懶。太后傳召,他趕緊手持未完的詩稿出來叩見:「兒臣恭祝母后聖安。」
「平身。」蕭太后面容嚴峻,「詩作得怎麼樣了?」
「還差兩句,請母后御覽。」聖宗呈上詩稿。
蕭太后對兒子的才華深信不疑,有意在群臣面前樹立聖宗威信,命傳宣官:「當眾宣讀。」
傳宣官恭恭敬敬接過,看一眼後說:「萬歲所作,乃『傳國璽詩』。」隨即朗聲誦道:
一時制美寶,千載助興王。
中原既失鹿,此寶歸北方。
蕭太后聽罷,頗為滿意。但仍表現得異常嚴峻:「後兩句呢。」
「容兒臣仔細斟酌。」
「蠢才!」蕭太后當眾呵斥,「想那曹子建七步能詩,你這兩句詩還要等一天才可接續不成?」
「母后息怒,兒臣有了。」
「念來。」
聖宗正容朗誦:
子孫宜慎守,世業當永昌。
「好!」韓德讓首先讚美,「萬歲才思敏捷,詩意治國安邦,不愧為人君主。」
眾臣同聲讚頌:「萬歲一代英主,太后教誨有方,契丹洪福齊天。」
蕭太后忍不住臉上現出一絲笑意:「眾卿休要言過其實,萬不可縱慣了他。」接著又吩咐傳宣官:「筆墨紙硯侍候。」
眾臣以為蕭太后要當殿為聖宗批改詩作,誰料蕭太后竟依次寫下了:
已故將軍大鵬翼、馬貝、何萬通、花牙之靈位。
敵烈麻都遵旨擺下供桌,立好四人靈位,供上三牲祭禮。蕭太后滿面悲戚對眾臣說:「眾卿,自宋兵入寇,我國邊將降者多,戰者少,而如大鵬翼四將,拚命血戰誓死報國者實屬罕見。倘我契丹兵將都如彼四人,宋軍又何足懼哉!為旌楊英烈忠魂,哀家才親自設祭,以慰四將在天之靈。」
在場的北南大臣,已有人感動得啼泣出聲。因為當朝國母帶領皇上大臣,為這四名官位卑微的敗死之將致祭,實屬古所未有。而且靈堂又設在行宮寶帳之內。眾大臣無不感激涕零,韓德讓深知太后用意,率先表示:「太后如此體恤臣下,我等便粉身碎骨,亦難報答皇恩之萬一。」
眾臣齊聲說:「誓與宋軍血戰,願追隨四將報國捐軀。」
蕭太后暗暗得意,用心業已達到目的。她又命聖宗將元老重臣一一扶起,再對眾臣慷慨陳詞:「此番宋王經七載準備傾全國之兵來犯,氣焰囂張,不可一世,但只要我契丹臣民如大鵬翼四將一樣血戰,定能挫敗宋軍,保住我國江山。」
「與宋軍血戰到底,契丹必勝!」眾大臣異口同聲。而且紛紛請戰,要求上前線殺敵。
把臣下的鬥志調動起來了,蕭太后卻不急於決戰。她分派兩名傳宣官去往耶律斜軫與耶律休哥處,命斜軫據守蔚州,不許出戰楊業父子,只要守住蔚州一線便是勝利。也命耶律休哥於南京城外築壘據守,決不出戰。
蕭太后的旨意傳到耶律斜軫軍前,斜軫恰好已進駐蔚州。他深為理解蕭太后的用兵方略,明白宋將銳氣正盛,遼軍應以靜制動,消磨宋軍銳氣,以待戰機。倘出兵決戰,萬一失敗,局面將不可收拾。因此,斜軫重兵固守蔚州,任憑田重進如何叫罵只不出戰。田重進面對契丹方面名將重兵防守的蔚州城,一時間束手無策。
而與宋軍主力對峙的耶律休哥,對於蕭太后據守不戰的旨意,就有些不以為然了。耶律休哥對副將蕭達凜說:「太后旨意甚為有理,但何妨錦上添花。坐等戰機不如創造戰機。」
「大帥還欲出戰?」蕭達凜說,「違旨即為欺君,太后防守反擊之策,末將以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