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武山上,如今已經完全實現了和解。
楚漢兩軍都分別派出使節團越過山澗到對方去,為協調步驟而奔波忙碌了一氣,很快就達成了下面的協議:明天清晨,在太陽升起時,楚漢雙方一齊從廣武山上撤軍。
整整一年的時間,楚漢兩軍都像被膠水粘住似的長期待在陣地上,這種狀況明天終於可以結束了。
「不過,千萬不能大意。」
劉邦的軍師張良向全軍將領傳令道:「要讓篝火比平時燒得更旺!」這完全是以防萬一的安排,張良也並不認為項羽會背信棄義前來進攻。入夜之後,漢城這面的山頂全部亮如白晝。
劉邦對張良的小心謹慎感到奇怪,問道:「你的意思是項羽會來偷襲嗎?」
「可能不會來。」張良答道。
「為什麼?」劉邦就喜歡這樣一問一答地談話。
「項王是個強者。至少他認為自己是蓋世英雄。身為強者的人,即使牽涉到自己的名譽地位,也是不肯違背諾言的。」
「我怎麼樣?」
「陛下嗎?」張良沒有吭聲,只是含蓄地笑了。「怎麼樣?」劉邦也笑了,又重問了一遍。
「恕我直言,陛下屬於弱者。」
「明白了。」
跟項羽相比,屢戰屢敗的人是沒有資格當強者的。
「這樣一來,就等於說項羽有信,而我無信了。」
「陛下對我們這些人是守信用的,從來就沒有違背過諾言。人們都願意追隨陛下,其原因之一就在這裡。然而對項王,有時也許就得違背諾言,因為陛下是弱者。」
「弱者就必須多加小心嗎?」
「如果我是項羽,那就要對陛下提高警惕。」
「你的意思是,今天夜裡我劉邦要對楚城搞突然襲擊嗎?」
「不,不能這樣做。理由嘛……根本就……」
「沒有打勝的希望。」
劉邦笑了,坦白的表情就跟一大盆清澈見底的水一樣。從樓台上可以清楚地看到山澗對面楚城裡的篝火。那火光跟平時亳無變化,旌旗靜靜地垂下,整座山峰都顯得鎮定自若,如同項羽的自信心一樣。
「項羽真了不起。」劉邦回頭看著張良說:「我雖然沒能戰勝他,但並不特別後悔。和他打了無數次仗,還能不可思議地保住我這條命,只此一條就是我的幸運,鄭重地說,簡直就是一種驕傲。平常人碰上他的一根亳毛,就會被打得粉身碎骨呢!」
「那是因為陛下您從不把自己當成強者。」
劉邦從一開始就認定自己是個不善用兵的弱者,因而從不在項羽面前忘乎所以地逞強。只要戰事不利,馬上就逃開。張良說,這才是劉邦迄今能保住性命的根本原因。
「的確不錯。儘管作為男子漢來講有些遺憾,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奇怪的是,就陛下的情況來講,您把自己看成弱者才屢遭挫折,這種為人恰恰成了一種美德。」
美德?
劉邦心想:我還有什麼德嗎?總是一副布衣出身的樣子,站沒個站樣,坐沒個坐樣,講話也很粗魯,有時還像吆喚小夥計似的,把手下的將軍或客人狠狠地訓斥一頓。訓人也沒有什麼像樣的理由,待人的粗魯勁頭就跟淘氣的孩子王硬往一起玩的小夥伴臉上亂抹泥巴差不多。由於這些原因,有的人對劉邦產生厭煩心理,辭職離去。劉邦就曾聽說,這些人離去時講:「漢王無能無智,又無勇,而且為人過於粗暴無禮,根本夠不上雅馴二字,實在是個無德之人。」
「陛下您總認為自己空虛。由於您認為自己無限空虛,智者勇者才能紛至沓來。與那些無聊的智者相比,您總認為自己無智;與那些以力氣大而自豪的人相比,您又覺得自己無勇。因此,連小智小勇者都能在陛下的這種空虛之中輕鬆自在地度過每一天。這就叫做德。」
「德就是這些東西呀?」
劉邦撲哧一聲笑了。
「若這麼說,我也有。」
「另外,陛下對貪心不足的人是寬容的。亂世之雄大多利欲熏心,聚散離合均為利慾所左右。貪心不足之輩集聚到汶軍旗下,是因為他們以為只要在陛下帳前耐心等待,總有一天自己的慾望會得到滿足。漢軍將領十之八九都是這種人。能把這樣一些人聚集到一起,這也算是德。」
「這也是德嗎?」
「不是治世之德。每隔三五百年出現一次的亂世之時,這樣非同尋常的德者才會降臨到世上。」
「那是我嗎?」
劉邦鬧不清是否在稱讚自己。
「項羽如何?」
「項王沒有這樣的德,因此才失去范增,到現在還沒有軍師。而且像韓信將軍那麼有本事的人,有一段時間也曾在他的摩下,他卻沒有發現韓信的才幹,結果讓韓信從他身邊溜走了。」
「韓信的問題另當別論。」
劉邦露出很惱火的樣子,一上一下地蹭了蹭臉蛋。
「我現在也拿韓信沒有辦法。」
在廣武山上的這場對峙當中,如果韓信派軍隊前來支援,戰場形勢也許一下子就會發生巨變。
「可是,韓信並不願意站到楚的一邊。僅此一點,對陛下也應銨是利大於弊了。」
「那倒也是。」
劉邦臉上又恢複了平靜。
在張良看來,項羽並不空虛。他是很充實的,以他的勇和才,完全可以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
「這麼說,天下就成為項羽的啦?」
劉邦講這句話時,臉色驟然變得鐵青,但張良只講了兩個字:「天意。」
然後就不再答話了。不知道這兩個字究竟是什麼意思,是指一切由天來決定呢?還是像劉邦全軍所相信的那樣,天意在劉邦呢?這次講和的條件使項羽大為高興。
照這次講和的條件,雖說是楚漢二分天下,但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楚的領域都要大出許多。
用我們現在地圖上的地名來講,分界線是從廣武山以東的鄭州市斜著向東南划去,一直延伸到中牟、通許、太康、柘城、亳縣和渦陽一帶。也就是說,把所謂中原地區斜著切成兩半,再加上楚的原有領地,自然都歸項羽所有。劉邦的漢的領域則只包括眼前的廣武山和滎陽,再加上原有領地的關中高原。其中當然包括劉邦的出生地泗水郡,但其餘的就屬間接管轄的地區了。舊魏、舊齊這兩塊地盤就屬於間接管轄地區,那是韓信的直屬領地或處在他影響之下的地區,因此,劉邦究竟能有多大程度的自由,還必須根據今後局勢的發展拭目以待。
「大王吃虧了!」
項羽的親信中也有人這樣說。這話也不無道理,由於項羽滅掉秦,派人追上去弒殺舊主懷王,因而要說這片大地上的霸王,那就非他莫屬了。這位霸王只得到了半個中原,要論吃虧與否,的確是沒有佔到便宜。
「你在說什麼呀?」
項羽咧開通紅的嘴唇笑了笑。
「我只是暫時給劉邦一塊領地。我的兵馬現在都在餓肚子。只要撤到後方去,讓兵馬在豐收的秋天裡把肚子吃得飽飽的,我們就會再次兵強馬壯。這次講和只是為了得到補充糧草的機會。」
「下一步呢?」
「把劉邦和漢軍一舉粉碎!」
第二天清早,太陽升起時,霧變得更濃了。
兩軍降下旗幟,在白茫茫的霧靄之中開始下山。楚軍走東麓,漢軍走西麓。項羽直奔根據地彭城,劉邦則打箅再次沿黃河逆流而上,回到遙遠的關中黃土高原去。
漢軍從廣武山下來進入成皋城一齊吃早飯時,張良連飯也沒有好好吃就來到陳平帳里。
「到陛下的大帳去吧!」
張良邀陳平出來,一邊走一邊說:「我要向陛下進什麼言,你肯定會猜到的。」
陳平只是朝他這位皮膚白凈的朋友瞥了一眼,口裡一聲未吭。
「猜不出來嗎?」
張良與平常大不相同,呼吸急促,眼裡泛著血絲。
「怎麼樣?」
「只能意會,不能言傳。」
陳平小聲說道。這個人詭計多端,有時想出的惡毒計策甚至令人懷疑他究竟是人還是鬼,不過這次——意會裡好像含有某種不便說出口的東西。「漢軍太弱了,」張良說,「簡直弱到一籌莫展的地步了!」
聽到張良的聲音,士兵們都扭過頭來。陳平不得不拉拉這位朋友的衣袖,此刻張良正處於罕見的興奮狀態。
「太弱了!」
張良毫無顧忌地又說了一遍。漢軍太弱,賁任全在劉邦。士兵只有對他們的主帥抱有神秘的迷信心理,方能變得頑強不屈,而劉邦卻不具備這一條件。
「照現在這個樣子,即使讓士兵回到關中休息,也絕對無法戰勝項羽號令下的楚軍。也許陳平將軍認為還是有希望的吧?」
「根本沒希望。」陳平搖了搖頭。
「那麼,你不覺得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