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五章 平國侯潛逃

細高個子的辯士侯公,現在依舊投身在劉邦帳下。他的身份是客。

所謂客,當然不能算家臣。論功行賞,偶爾也有被封為王侯的,但平日里一般的客都屬於等外編製,不屬於等級森嚴的正式編製,所以既無俸祿也無封地,只是在大本營的經費里混上一碗飯吃,實際上只能箅是食客,懷裡並沒有用不完的金銀財寶。大多數食客都很寒酸,甚至比下級軍校還要貧窮,侯公自然也不例外。

那麼,也許他可以算做是顧問吧!

在中國這片大地上,早從戰國時代開始,那些有權有勢人家的門下,就都聚集了不少各有其才的食客,並從主人那裡得到超乎尋常的禮遇,這從齊國孟嘗君的例子就可以得到證明。據說孟嘗君門下有幾萬名食客,他對這些食客平等相待,連供應的飯食都是一樣的。食客裡面有各式各樣的行家裡手,包括學者、說客、辯士、旅行家和熟悉政情的專家等等。孟嘗君門下甚至還有過雞鳴狗盜之士,這早已成了有名的故事。

主人必須以謙虛和隆重的禮節來對待食客。

一般都稱食客為「先生」,也可以稱做「生」,因為他們雖不是自家的臣僕,卻能為自己提供難得的才智。如果主人用詞不當,或小瞧了自己,他們就會亳無顧忌地起身離去。在這一點上,那些食客不受所謂忠心的束——縛。

劉邦現在也有很多客。

這裡要多說幾句,直到近代,這種傳統習慣仍然殘留著。在這片大地上,當軍閾割據混戰的時候,軍闊頭子的手下就會有一大幫整天無所事事、混閑飯吃的人叫做顧問。既有僅憑一張獸醫執照就當上顧問的,也有不少是從發動侵略的日本的軍部派過來的正規軍人,這些人的情況也與上面所說的沒有什麼不同。

一般情況下,主人都以謙恭的態度對待客。特別是在求教的時候,都將對方請到上席,以師賓相待,老老實實地聽他講話。然而劉邦卻大大咧咧,不講禮節,經常慢待那些客。當初老儒生酈食其想做劉邦的客時,劉邦手下的那些跟酈食其同為高陽縣出身的校尉就曾勸阻過:「沛公的客可當不得呀!」

「反正沛公盡幹些說不出道理的事。他還曾把一位客的懦冠取下來,往裡面撒了一泡尿。他就是這麼一種人。」

有關劉邦的這一插曲,可以說,在中國的傳統中是沒有先例的。不過,話還得說回來,儘管人們傳說劉邦是這樣一種人,但劉邦卻從不把客當成自己的屬僚來對待。

由於上述種種情況,侯公在劉邦軍中受到很好的禮遇,只是尚沒有以辯士的名義建立驚天動地的功勛的機會。

在激戰的日子裡,行軍途中休息時,侯公都只能和其他客在一起閑聊。

「我這個人在小事情上是不頂用的。」

這已經成了侯公在同伴中的一句口頭禪。客裡面也有人僅僅以「這裡是我的家鄉」為借口,像條狗似的跑出去給軍中當嚮導。他們是想靠耍小聰明混上個一官半職。

侯公對這些事根本不屑一顧,每天只知道吃飯,有時間就津津有味地觀賞周圍的景緻,偶爾還大聲說點什麼。比如,有一次他就大聲嚷了這麼一句:「劉邦先生也有點老糊塗啦!」

有的客擔心這句活被別人聽去,就罵他:「我說,你這樣還算客嗎?客就應該有個客的樣子!」

意思是,講這種話,劉邦可能就不會再聘用你啦!倘若讓侯公來講,他的主張是,自古以來,當客的無論談什麼,無論攻擊誰,全都沒有關係。

他還說過:正因為有這種自由,客的言論才能觀點分明,進而才能對主人有利;如果客只以對劉邦曲意逢迎為己任,那豈不是連女人和小孩子都能當了嗎?

侯公還有一套應當稱之為「客哲學」的理論。

看到有些同夥挖空心思地忙著尋找立點小功的機會,以弄上個不起眼的小官來噹噹,侯公就毫不客氣地罵道:「乾脆死了算啦!」第二句話就是:「這樣還算是客嗎?」

侯公本人的解釋是這樣的:為客之人,在構思和氣概兩方面,都應是蓋世之才,從具有這種本事的客的楕神世界來看,劉邦這種人簡直就像在一潭死水裡蠕動的孑孓。

「看成孑孓恐怕太過分了吧?」

有一個同伴曾以略帶責備的口吻批評侯公。

侯公說:「項王也跟他差不多,同樣是蚊子的幼蟲。只有這樣來看待這兩個入,才能確保為客的崇高境界;只有確保這種精神境界,才能在頭腦里產生宏偉藍圖;如果做不到這一點,就等於是白吃主人的飯了。」

也就是說,結果只能對主人不利。

「有道理!」

客里既有人跟著起鬨,表示贊成侯公,也有人對侯公哲學的磅礴氣勢嗤之以鼻,說:「侯公,你錯了。我們當客的目的,就是想日後立功以得到一官半爵,所以當客只不過是一種過渡。聽你講的意思,當客好像就是目的啦!」

侯公說:「是目的。」

侯公認為,作為客來說,應該保證劉邦不犯錯誤,幫助劉邦獲取天下,靠這兩條來安撫普天之下的黎民百姓,這才是唯一的目的。倘若為眼前的榮耀爵位迷住了心竅,那就根本不會產生智慧。如果劉邦作為天下之主不合適,客就要把他拉下馬,再去擁立其他的人。侯公甚至把話講到了極端,他說:所謂客,就是指具有這種狠毒心腸的人。

這些都是侯公的心裡話。

侯公本來是想用這些話進一步教育自己的那些夥伴,讓他們都具有客的氣概,誰知那些客卻記住了侯公講的「用別人代替劉邦」這句話,並在暗地裡悄悄議論說:那傢伙莫非要當叛臣嗎?當然,客跟臣不,一碼事,不存在馬上當叛臣的問題,不過他們所講的意思是,如果侯公得到了官職,也許就會發生這種事。

當時有一個叫陸賈的客。

從出生地來講,他似乎應該追隨項王,但因項羽不喜歡客,所以才一直留在劉邦營中當食客。陸賈的特長是當辯士。

他長得眉清目秀,前額又寬又帥氣。身材魁梧,只走在路上就好像要捲起一陣風似的,但講起話來聲音柔和,舉止行為彬彬有禮,人們只要端詳陸賈,就會產生一種說不出的快感。

有人曾問過他:「你為什麼當不上將軍呢?」

「因為沒有得到陛下的恩典。」

陸賈回答得很謙虛,因此有人就向劉邦作了推薦:只要從遠處舉目看到騎在馬上的陸賈,士卒們大概就會感到心裡踏實了許多。劉邦也認為很有道理。一向對客不拘禮節的劉邦,也唯獨對這位長得白白凈凈的偉丈夫陸賈恭敬客氣起來了。

「那就請你當一名將軍吧!」

聽到劉邦這句話,陸賈馬上謝恩,然而卻說自己不適合當將軍,舉出的理由是:自己缺乏當機立斷的本領,鏖戰時看到士兵苦苦廝殺的樣子就容易心軟,說不定自己會早早地先去自殺。

陸賈又進一步說道:「當將軍的人需要有罕見的天資。而首當其衝的就是,要有那種高尚而又可貴的愚笨勁頭。」

他還說:「與此相反,具有那種可稱為鬼聰明的天賦的人是不適合當將軍的。雖然並不認為自己是鬼聰明,但也不愚笨;有時對風吹草動、烏雲蔽日之類的事情都很敏感,遠遠不能適應波瀾壯闊的作戰場面。請允許我暫時先給陛下當一名客吧!」

陸賈用這句話謝絕了劉邦的好意。人們都稱讚陸賈的謙虛精神,說:「這人多麼安分守己!」陸賈受到同為客的夥伴們的格外敬重。比如吃飯的時候,只要陸賈不動筷子,有的人就低著頭忍住餓;有時,只要陸賈一開口,周圍的人馬上就停止閑聊。自戰國以來就有個習慣,客是一律平等的,然而陸賈卻另當別論,甚至有的人對他以師禮相待。

只有侯公一個人對陸賈不買賬。當陸賈拜辭將軍職務的時候,侯公的看法也跟別人大不相同。他說:「那是個卑劣的小人。」

夥伴們都認為陸賈有一種高不可攀的氣質和神韻,有人就當面質問侯公:「你根據什麼說陸賈是卑劣的小人?」

「你把陸賈辭謝將軍的那套話再大聲重複一遍!馬上就能明白,這些全都是從那傢伙滿肚子的壞水裡流出來的。」

侯公以一種極為鄙夷的語氣說道:分明是明哲保身嘛!當將軍的人,打了敗仗大多都會被賜以死罪,有時還會被貶為兵卒。陸賈為了不讓劉邦再說讓他擔任那種危險的職務,就把自己的缺點羅列了一大堆,可是我們把他列舉的缺點反過來看一下就會發現,原來他是在講:自己是個應該在日後立文功的人。講到這裡,侯公又指出:陸賈口頭上並不說「我只想當水客就蠻好了」,而是說「想暫時先當個客」。如果我們把他的這些話像鵝卵石似的翻看一遍,就會發現關鍵的意思是:我想等以後有機會時,請您把我任命為職務更高的文官,我在等待這個機會。你們看,是不是這麼一回事呀?

侯公說道:「陸賈不過就是這麼一個貨色嘛!」

侯公是在嫉妒陸賈的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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