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朝末年,在彭城的街上發生了一件事。
當時,這座城是面朝黃河主幹道的。流進黃河的幾條小河從城內流過,兩岸用石頭壘起堅固的護河堤壩。路邊栽著柳樹,兩岸店鋪林立,水面上,載著各種物產的小船往來不絕。
這座城裡集中了形形色色的商人。這是一座彷彿從天上往下掉金子的城郭,所以酒樓和妓館很多,許多從外地來的不務正業的人也都在這裡長期定居。還有許多店家把漿裝在瓦罐里,專門供應那些腰資不豐的人。所謂漿,並不是瓊槳玉液的漿,而是那種熬米飯上面的稀稀的湯,就是我們今天所說的米湯。
「把這個給我灌滿!」
有一個人在槳店裡拿出一個大葫蘆說。
這個人就是時還默默無聞的蒯通。
蒯通後來成了韓信的謀士,但這個時候正在到處遊歷,了解地理,考察民情,也走訪各郡縣的所謂英雄豪傑。此刻不買酒而買漿,是因為路上的盤纏已經所剩無幾。
蒯通身上的衣服跟討飯的乞丐差不多。他的腦殼很大,前額像壽星佬那麼突出,臉上滲著黏滑的油汗,而身軀卻很小,看上去簡直像一根蘑菇。
「把這個給我裝滿!」
另一個趕路的人也從旁邊伸過來一個大土缽。煮好的米湯裝滿後,這個男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裡,很怕灑出來似的慢慢走開了。他長得細痩細痩的,像一根已經殘敗的干麻稈,再加上個頭很高,給人一種滑稽可笑的感覺。
這兩個人並不相識。
不過,巧得很,他倆在一個小小目標上是一致的。
離賣漿鋪子不遠的地方有一座二層樓,旁邊是一條很窄的小巷。二人都坐到這條小巷的石頭路面上,喝起了米湯。就在這時,從樓上飄下來一陣彈瑟的聲音。
這棟樓上住著歌女。看來是有財主在場,歌女正在起勁地彈瑟。這種場合用的瑟有二十五根弦,打擊樂器般清脆的音響令人心曠神怡,轉瞬間又轉為裊裊清音,使人覺得好似在海岸邊隨著波浪嬉戲。
二樓上,一個很像大商人的中年男子正拉過一隻枕頭躺在那裡。枕頭是用薄薄的玉片製成的,上面蒙著一塊類似絲綢的東西。他手邊放著一個擺菜的小桌,一個小丫環正用筷子把菜送到商人的口裡。偶爾聽到那商人嘟囔一聲:「酒!」
小丫環就倒滿酒送到他的嘴邊。
歌女一條腿半跪在橫放的瑟前,腰身挺得很直,只見她剛把手落到弦上,馬上又抬起來,宛如鳥兒在飛舞一般。彈出的聲音非同凡響,女子的表情和手指的動作也讓人百看不厭。
有時曲子中途停了下來。
巷子里就立即響起了兩個男人的聲音,你一言我一語地談論起剛才彈瑟的水平及對曲子的感想。
商人對這兩個人的評論很欽佩,從窗子里看清小巷中的人影以後,對小丫環說:「把他們請到這席上來。要鄭重其事地講喲!」
小丫環下去一傳話,麻稈那位卻要把她轟回去。小丫環避過鋒芒,把情況又解釋了一下,麻桿說:「商賈之流打發個小丫環就想把我們請去,這箅什麼?」
言外之意是,得派車駕來請!
聽到回稟,那商人很覺過意不去,讓男僕們帶上酒肴,親自下樓來到小巷子里,向二人敬酒。
年長的蒯通先喝,接下來是麻桿喝。「對不起,兩位先生席上的筷子能允許在下用一下嗎?」聽到商人這句話,蒯通看著麻稈說:「這個人還箅不錯。」麻稈又反過來望著蒯通,臉上露出笑容,點了點頭。商人自己報過姓名,然後請教蒯通姓名。接下來麻稈自我介紹道:「我是侯公。」
「先生是方士嗎?」
商人吃了一驚,蒯通內心也感到很意外。他剛剛碰到這位又痩又高的人,所以還沒有問過他的名字。
當年,秦的始皇帝崇尚神仙,跟一個名叫侯公的方士特別親近。這件事甚至都傳到了彭城這一帶。
「不是。」侯公表情不自然地說道,「那是另外一個人。」
「這麼說,跟先生是同名同姓了?」商人又問了一句。
侯公顯出不耐煩的樣子答道:「如果兩個人的姓相同,名字也相同,那就是同名同姓,這是再明白不過的事。再沒有比在再明白不過的問題上花費唇舌更愚蠢的了。」
侯公的思想明顯地表現出來了。
商人名字叫蔡鮮,經商方面的事情什麼都做。經商在古時稱為貨殖。
「商人都是愛多嘴多舌的。」
「你大概就愛多嘴多舌。」
侯公容不得一點含糊。他講道:定陶那地方有一個大富商,三天只說一句話,但他能知道千里之外的物價,專門利用差價獲利。人有千差萬別,商人也是形形色色,以自己愛多嘴多舌作借口,來代表整個商人,這是不可以的。
「先生真是能言善辯哪!」商人大感意外。
「可剛才先生還主張少說為佳呢!」
「並不是要誰都少說為佳。我所講的意思只是:語言這種東西,只應在講出來有價值的時候才去使用。」
「先生平時輕易不開口吧?」
「只要沒事,一百天也可以不說一句話。」
「先生準備以什麼立於世上呢?」
「辯才。」
這就是說,要做辯士。旁聽的蒯通心裡吃了一驚,這不和自己一樣嗎?
「先生的願望是什麼呢?」
「亂世。」
商人撲哧一聲笑了。確實不錯,太平盛世是輪不上縱橫捭闔之士出場的。
幾人就這樣又吃又喝,樓上也一直飄出瑟聲。這是商人有意為二人安排的。
「依在下看來,二位儘管容顏體魄各不相同,但確實是意氣相投。二位是老朋友了吧?」
「我們剛剛在這條小巷裡坐到一塊兒。」蒯通對侯公充滿好感,說道。
「如此說來,那瑟……」
「對了,我也被這座樓上傳出來的瑟音給迷住了,心想,同樣是聽,再弄點酒來就更好了。可惜手裡沒有錢,又想到買點漿來湊合,正在鋪子里買的時候,這位也抱著同樣的想法跑了過來,之後我們就形影不離地一起坐到了這裡。一輩子都不會再碰上這樣巧的事了。」
「在下想聽聽二位講一講各郡縣的情況。」
這或許才是蔡鮮的真心話。了解各地方的民情、政情和知名人士,對經商來說是十分必要的。
「那麼,能讓我抱抱那個歌女嗎?」
蒯通開口問道。這簡直就是在說:你光想出耳朵聽嗎?沒那麼便宜!雖說這並不等於他特別好色,但總算提了個交換條件。
「遵命。侯公先生需要點什麼呢?」
「給我按摩一晚上肩膀吧!」
「是讓我按摩嗎?」
商人臉上略顯出為難的神色。
「人應該以自己的一技之長為他人做好事。我看蔡兄的手指頭很大,跟整天爬在牆上的壁虎的小爪子差不多。若能用這樣的手指頭給按摩按摩肩膀,肩膀就像被吸住似的,肯定會很舒服。」
「那就請二位上樓吧!」
「好。」侯公應了一聲。
蔡鮮命人把桌面收拾乾淨,弄上豐盛的酒菜,把二人好好款待了一番。蔡鮮從二人的話里獲益良多,後來從這次談話中得到不少啟發,發了大財。二人所說的話都由這位聽客變成了經商的訣竅。
「果然名不虛傳,辯士就是這樣的人物嗎?」
蔡鮮高興得拍起手來。他原先以為,所謂辯士,就是那種替人交涉各種事情的能言善辯的人,誰知他們竟都精通事理,了解世俗民情,他們的有些觀察還動搖了商人一心追求功利的心理。
「給他個歌女什麼的,實在是太便宜了。」
想到這兒,商人就用歌女酬謝了蒯通。
對待侯公,蔡鮮則讓他放開身子俯卧在那裡,用力給他做全身按摩,一邊按摩一邊提了好幾個問題,希望能引出更多的話來,然而侯公卻像掛了把鎖似的,緊緊閉住嘴巴。
「莫非是捨不得?」
蔡鮮想到這裡,手上就不願按摩了,剛要偷懶,侯公馬上呵斥道:「按講好的條件,快給我按摩!」
侯公看上去心情不錯,最後竟睡著了。蔡鮮好似得救一般鬆開手,剛要溜走,睡覺極輕的侯公卻半睜著眼睛盯著蔡鮮,狠狠地挖苦道:「你難道是做賊的嗎?」
這意思是說,只付了一半報酬就想溜掉,那就是盜賊。原以為這位細高個子是位飄逸瀟洒之士,誰知跟蒯通很不一樣,竟是個十分尖刻的人。蔡鮮只好一直給他按摩到深夜,聽到一聲「好了」,被宣告解放時,他的手和胳膊又酸又疼,腰也直不起來了,有好半天坐在那兒一動都不能動。
侯公以毫不留情面的語氣對蔡鮮說:「我也曾周遊天下,時常忍飢挨餓,有時兩腿無力,在大雪裡一步也邁不動。蒯通也不例外。就是為了對你有幫助,我們剛才才把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