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 背水一戰

韓信一直在四處轉戰。

他雖說是漢的上將軍,但卻根本不在劉邦身邊。

他始終是一支遠離中心戰場的作戰部隊的主將。中心戰場自然是指劉邦所在的戰場。他只是以劉邦為中心的整個戰鬥格局的一部分,在遠離劉邦戰場的外圍形成一個更大的勢力圈,在連續不停的轉戰中,不斷壯大自己的力量。他每戰必勝。

「真是不同凡響啊!」

人們都這樣說。因為在並不強大的漢軍之中,只有韓信和他的軍隊獨放異彩。

「韓信不會自己稱王吧?」

劉邦身邊的人雖然嘴上沒有講出這句話來,卻都以略帶警惕的目光注視著他。一位儒者出身的、名叫酈食其的老人可說就是其中之一,這位老人被人半是尊敬半是輕蔑地稱為「酈生」。在某個人的姓或名字後面加上「生」來稱呼,到後來是指書生,當時卻跟稱先生差不多。

酈生很喜歡韓信。

「那簡直是個桀驁不馴的細高個子呀!」

酈生嘴上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充滿了喜愛之情。他還說:那個傢伙的眼睛不錯,但不知心裡在想些什麼。

確實,韓信的眼睛還帶有孩子氣。他個頭很高,臉蛋上仍有蘋果一樣的紅潤。唯有懶於修剪的黑糊糊的鬍鬚,像一團亂麻似的長在臉的下半部,出神之時,他便會用嘴角銜住垂下來的鬍鬚。這表明他仍然沒有擺脫淮陰(江蘇省境內)城下流浪漢習氣。

「你老弟可根本成不了儒生喲!」酈生曾這樣嘲笑過他。

「只看你那雙眼睛就成不了氣候!」

酈生所說的意思是,儒家信徒必須有一雙成熟而深沉的眼睛,始終細心留意自己的容顏外表,在別人面前要藏威於內,做到外貌溫文爾雅,態度謙恭和藹,而這一切都是相當難做到的。

自然,從還是淮陰的一介寒士時起,韓信就從沒想過要當什麼儒生。在他的心目中,儒生之流只不過是一些在葬禮、掃墓之類的儀式上小題大作的人,其地位恐怕相當於殯儀館的幫閑而已。

「酈老,」韓信對這位老人稱呼道,「誰也沒有向您央求要當儒生呀!」

韓信也很喜歡這位老人。

「這就是你的一大錯誤。」

酈生說:「還是稍微學點儒家學說為好。比如說你老弟吧,就沒有個什麼準則?」

「做人的準則,考慮問題,或者說行動方式的準則。」

「還是沒有準則好。」韓信不屑一顧地說。

酈生則想開導他一番。

「準則是一門學問。沒有準則的人,不會得到人們的信任,也不高尚。不高尚就不會受到人們的崇敬。」

所謂崇敬,具體地講,恐怕就是得到稱王稱霸的人,或上司、長者及同僚們的好感吧!

「所謂受人崇敬,簡要地說,豈不就等於作為一個無害的人任人擺布了嗎?看來好像是在跟您頂嘴了,不過,跟我的志向不是一碼事。」

「你的志向是什麼?」

「如果能知道這一點,那就好辦了。」——韓信只要一笑,整個面龐又成了一副娃娃臉。

上面的一席對話,是韓信有一次為了某件事從前線回來拜謁劉邦時的事。地點在原先縣衙門的前庭里,那兒有一棵枝葉繁茂的大槐樹。酈生鑽進那棵槐樹的樹陰下,坐在一塊石頭上。而站立的韓信則以脊背承受著炙熱的陽光,為酈生遮著陰涼。他用長劍代替手杖拄在地上,支撐著半個身子的重量。

「這劍太髒了!」酈生挖苦道,「而且太長。」

的確,韓信的劍是長得出奇。劍柄上的塗漆已經剝落,小小的青銅怪獸飾品磨損得很厲害,劍鞘上則是傷痕纍纍。

「對我來說,這把劍可是個寶貝。」

酈生也知道,當年韓信還在淮陰城下到處閑逛的時候,這把劍就一直帶在身上,吃飯是靠一位漂布的老太婆供給的。也許是這位男子漢的多愁善感吧,即使當上漢的上將軍,韓信也仍然把當年的這把劍時刻帶在腰上。

「一句話,這把劍大槪也只是你自尊自愛的一個標誌吧?」

對韓信這位不可捉摸的男子漢的內心世界,酈生就像在袋子里找東西似的,左摸右摸地探索著。

「我可沒有什麼自尊自愛呀!」

「那麼,這把劍標誌著什麼?」

「可能是在淮陰時自己的心情吧!要說志向,也可以說就是這個。」

「又說小孩子話啦!不過,你老弟的這個呀……」

根本不叫志向嘛!酈生剛要講出這後半截話,又咽回去了。酈生認為,就當前的形勢來講,從戰亂中救出天下眾蒼生,讓他們有飯吃,爾後再將儒家學說這種使人成為人的規則傳授給天下,這才能稱之為士的志向。他認為,要達到這個目的,必須首先擁立出一個能夠興天下之人——指劉邦,並輔佐之,進而使其奪取天下。可韓信究竟是怎麼想的呢?

「這小子到底打的什麼主意呢?」

酈生暗自想道。當今,每一個投身於亂世的士卒都期望得到榮華富貴。然而韓信卻與眾不同,似乎並不巴望榮華富貴。退一步說,可能他生下來就不知道什麼叫榮華富貴,至少是他身上缺乏這種慾望。比方說,這位小老弟很可能已經習慣於貧窮,縱使在貧窮中度過一生,也根本不知道去嫉妒別人的榮華富貴吧!

「說到底,這傢伙還是有才能吧?」

酈生想,他是不是屬於一種別的什麼類型的人物呢?這種人作為一個與世無爭的圓形物體穿山越嶺,到處滾動,既無眼睛也無鼻子,更談不上理智和自制能力,唯有才能超凡脫俗。

「最起碼也要有一片忠心。」郾生內心這樣認為。

眾將里許多俠客出身的人並不是儒家信徒,但都有一顆忠誠之心。換句話說,他們都以這顆心作為代價,跟劉邦緊緊地連在一起,就像蝴蝶把嘴伸到花蕊里吸蜜一樣,企圖從劉邦那裡撈到好處。

劉邦就正是靠這些人的本事發跡的。有一次,劉邦曾環顧左右,說過這樣一句話:「你們都是好人,卻亳不頂用。」

這發生在彭城大敗後,劉邦躲進沼澤地里彷徨無主時。那個時候,由於部下的無能,劉邦正一籌莫展。從部下的立場來說,正因為自己無能,才僅憑一顆忠心來追隨劉邦的。

韓信可不是這種類型的人。唯其如此,他才被劉邦身邊那伙忠心耿耿的傢伙們視為不可掉以輕心的人物。酈生有時也有這種看法。

劉邦一直都沒有得閑。

當時他隻身逃出滎陽城,一路直奔老根據地關中。項羽卻沒有從後面追上來。

如果項羽跟在劉邦身後窮追不捨,歷史上恐怕就沒有漢這個朝代了。沒有人進言要追。范增早已離去,像龍且、鍾離昧這些可稱之為稀世猛將的人都在前線,也不肯再提建議了。他們都遭到了項羽的懷疑。這種懷疑本來是陳平對項羽施展的一種把戲,不久項羽也意識到這是敵人的詭計,但被懷疑一方卻再也痛快不起來了。既然他們已不肯吭聲,項羽身邊就只剩下了項氏家族的人,沒有誰能為他出謀劃策了。

儘管如此,項羽和他統率的楚軍仍強大得足以把漢軍全部殲滅。然而,有專門進行流動作戰的隊伍牽制住項羽,他無法追擊隻身出逃的劉邦。

「這個巨野的臭漁夫,他又出來了!」

項羽準備追擊劉邦,隨後又打消了這個念頭,此時只能急得直跳腳。

所謂巨野的漁夫,指的是彭越。彭越當年在巨野的沼澤里一面打魚,一面當打家劫舍的強盜頭目,而在眼下兵荒馬亂的年月,他起兵造反卻比別人晚,並很快就投到漢王劉邦的麾下,在各地跟楚軍打過一些小仗,也取得了小小的勝利。不愧為盜賊出身,他很善於抓住敵人的弱點,而在敵強我弱的時候,又像鑽進地洞似的躲得無影無蹤。當項羽圍住滎陽城的劉邦時,彭越又指揮機動部隊,威脅他後方的補給線。為了對付彭越這一手,項羽一一應付,因此就無法集中兵力去攻打滎陽城。劉邦逃出滎陽城時,情形也跟現在差不多。

「彭越這小子,簡直像個牛虻啦!」

項羽身邊也有人這樣說,勸他根本不必理睬,但項羽卻是寧肯放走一頭鹿,也不能容忍叮在額頭上的一隻牛虻。

他最後還是率領主力殺回去,把彭越軍打了個大敗。彭越逃之夭夭,手下的軍隊也四散逃命。

幸虧有這一仗,劉邦才脫離虎口,逃往關中。劉邦回到關中根據地之後,立即重整旗鼓。

關中成了他東山再起的策源地。他在這裡招募新兵,囤聚糧草,重新改編部隊。

「要救滎陽!」

他大聲疾呼。這自然是發自內心的。在此期間,被他放棄的滎陽城還在漢軍手裡,留守的主將周苛還在以一道城牆為屏障,跟楚軍進行艱苦卓絕的殊死搏鬥。

「—定殺回滎陽來救援。」

劉邦對周苛和手下將領都這樣說過。如果不對自己人實踐這一諾言,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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