滎陽城的城牆北邊,黃河拐個彎向東流去。修築城牆的長磚不是在日頭底下晒成的,而是燒制出來的,從近處看過去,呈現出深灰色。到了晴天的傍晚時分,遠遠望去,則呈現出一種煙霧迷濛般的紫色。
城牆也很厚。
據說站在城頭上,即使閉上眼睛沿著城牆走,也不會掉下來。城內街道的規模也不小,就是把漢軍守城部隊都算在內,也不愁沒有房子住。
「這座城確實不錯,可惜長不了啦!」
困守孤城的一軍之主劉邦,從一開始就抱有這個想法,彷彿這裡根本就與自己無關。
就這位劉邦的性格來講,他很不適應困守孤城的作戰,一直在盤算如何才能從這種瓮中之鱉的狀態下逃脫。
無奈,圍城的項羽大軍過於強大。滎陽城作為一座孤城,其弱點更是顯而易見。補充城內近十萬軍民食糧的通道,只有與黃河岸邊的敖倉相連接的一條甬道,若遭到破壞,城內就會陷入飢餓。攻防近一年的戰爭,主要是圍繞這條漫長的甬道進行的。漢的出擊部隊先是死守甬道,又與楚軍殊死搏鬥,在反覆爭奪的過程中,力量消耗殆盡。到了原野上春花開放的季節,比花還要鮮艷的楚軍旗幟已經插滿了整條甬道。
劉邦每天早晨的必修課是乘坐馬車,到滎陽街道轉上一圈。
這實在是一種極為樸素的領軍之法,就是為了向士兵和城內老百姓們表明:「我就是這樣精神十足!」
劉邦的車,車篷是用黃色的絹帛製成的。只要看到那位背靠橫木、一臉黑鬍鬚的大漢,誰都知道那就是劉邦。飢餓已使這座城池處於半死不活的狀態。只有城牆上的士兵還在為防禦而堅持戰鬥。
待在城裡的士兵則蹲在屋內或路邊上,市民也幾乎都不願走出屋子。守城剛開始的時候,流在路邊上的糞尿臭氣熏天,但最近糞便味兒卻不濃了。
死屍的臭味令人掩鼻。因為餓死的人無法送到郊外去,像垃圾一樣堆放在空地上。在冬天的幾個月里,屍體凍僵了,倒還不箅太大的問題,可是一到春天,屍體腐爛,皮肉就會融化。
「屍體被堆放在一起的那段時間裡,情況還算是好的。」
劉邦心想。情況開始惡化,已經有人出來吃剛剛死去的人的了。再發展下去,還會出現易子而食的現象。
劉邦的膳食也明顯不那麼豐盛了。
「肚子一餓就想女人,這是什麼道理?」這位劉邦曾十分認真地問身邊的一位學者。
「大概是老天讓這樣的吧!」這位學者回答,「江南有很多樟樹,樹老勢衰之時,枝頭都會鮮花盛開,結出黑色的果實。因為樟樹必須留下下一代。」
根據這個說法,劉邦的軀體一是上了年紀,二是失去了營養的補充,也許正是為了留下下一代,而遵照天命變得好色的。
「有道理。」
劉邦生來就對這種事情甚感興趣。
劉邦這個人,儘管處於如此困窘的狀況,宮闈之中也從沒斷過婦人。不過,他即便正在愛戀著婦人,也可以立即轉過頭來處理公務,還沒有達到那種痴迷婦人而迴避屬下人等的程度。雖說如此,卻並不等於說他有什麼自律精神或喜好工作之類,總之,他愛婦人就只是跟吃飯一樣,吃飽肚子放下飯碗就沒事了。
城裡有各種各樣的人。價值觀也五花八門。
比如,現下就有這麼一個人在攻擊劉邦,他說:「陛下錯了。」
這個人叫紀信。
「還有這麼一個人嗎?」
劉邦聽說紀信在講自己的壞話時,既想不起這個人名字,也回憶不起他長什麼模樣。有人稟報說:紀信是指揮十五名士兵的一個下士,是沛縣人士。
「是沛的紀信嗎?」
「陛下想起來了嗎?」密告的人更起勁了。
「不,想不起來了。」
劉邦尚有一點極模糊的記憶。幼時的朋友——現已當上將軍的盧綰,早前曾推薦過三十幾名沛的年輕人,似乎覺得其中有一個叫紀信的。
「是個大高個子嗎?」
「是個極矮的小個子。」
早前盧綰推薦沛的那些人時,曾以十分得意的神情說:無論怎麼說,還是鄉黨之人值得信賴。劉邦卻不以為然。對他來說,沛城的人還說得過去。沛城鄉下老家豐邑的那幫人就不一樣了,他們評價劉邦只不過是個地痞無賴,舉兵之後,不僅從未幫助過劉邦,還曾擁戴一個叫雍齒的人,背棄過劉邦。
「鄉黨有什麼好的!」
這句話已成了劉邦的口頭禪,也正是他與眾不同之處。這塊遼闊無邊的土地,在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上,可以說是一個鄉黨聯合的社會,只要是同鄉,就會無條件地予以信任,受到信任的一方一般也不會背叛。盧綰就正是基於這種常識而說的,但劉邦根本沒有考慮這一點。他與項羽不同,從不重用與自己有血緣關係的人,也不依據他人的出生地來決定重用與否。因此,天下之士不分玉石——儘管玉不多——肯定都會心甘情願地聚集到他的旗下來。
由於盧綰的關照,盧綰所推薦的沛縣子弟從一開始就當上了下級校尉,負賁指揮那些流民。流民們經過戰火的考驗,也都成了堅強善戰的士卒,縱然是十人二十人的隊伍,半瓶醋的人也是駕馭不了的,但當官長是沛縣人時,士兵們便認為肯定與劉邦有關係,有時連亳無道理的命令也乖乖地服從了。
困守孤城也有窮極無聊的一面。
「世上什麼樣的人都有啊!」這也為劉邦提供了重新思考的機會。例如,就有一位叫酈食其的儒生。「那個傢伙的熱情究竟怎麼一回事呢?」劉邦不禁陷入了沉思。
這年正月里的一天,天氣寒冷,連城內的井水都結成了冰。這天夜裡,劉邦只點了一盞燈,和一個名叫戚的寵姬嬉戲耍鬧,儒生酈食其躬著長長的身子走了進來,他六十開外,眼窩深陷,一笑就變成兩個深深的黑窟窿。
在這座被圍困的孤城裡,酈食其也少了一顆牙齒。
「噢,是酈生來了嗎?」
這種場合的生,就是尊稱先生的意思。劉邦第一次會見這位酈生的時候,正讓女人給自己洗腳,這件事前面已經提過。酈食其對劉邦的無禮十分惱怒,以後劉邦就總以先生或生來稱呼他。酈生長期當高陽城門的門官,年復一年,終於過了花甲之年,足可見他本是一個清心寡欲之人。有一次酈食其在劉邦面前吃醉了酒,向鄰席的一個人說:「要說我在這個世上的心愿,就是要靠陛下將儒家學說傳播於天下啦!」
坐在上座的劉邦聽到酈生說的這句話,不由得撲哧一笑,把酒都噴了出去。
「先生來我這裡,是有什麼見教吧?」
劉邦把戚姬趕到別的房間,又點亮了幾盞燈,與酈食其相對而坐。酈食其一副正襟危坐的樣子,燈光照在顴骨上,映出像漏雨留下的污痕樣的黑斑。
「大王恐怕是很難戰勝項王的。」
酈食其冷不防開口說道。這是一位愛揭短的老人,可是劉邦從沒有因這類事情惱怒過,就像聽人密報紀信講自己的壞話也不發火一樣。是劉邦沒有自尊心呢,還是他的自尊心裝到靴子里去了呢?
「我確實敵不過項羽。」劉邦坦然說道。
「這座滎陽城遲早也要陷落吧?」
「說來可憐,不過事實就是如此。」
「困守孤城是要有長遠打算的。陛下心有成算嗎?」
「沒有。」劉邦在這種場合,總是像幼兒一樣實話實說。
「陛下能聽聽臣酈食其講幾句話嗎?」
「很高興聽。」
「陛下可知道先王之道這句話?」
「是儒家之言嗎?」
劉邦露出厭惡的神色。儒家學說將古時聖王們的思想稱為先王之道,總是不厭其煩地要求為王者效法。
「不,這可是一句金玉良言。」
酈食其開始講《書經》里的一段故事。他說:遠古之時,有一位名字叫湯的為善之王,是殷的始袓,當討伐夏桀這個暴君之時,將桀滅掉之後,仍封其子孫在杞(河南省境內)為諸侯,以不絕夏的祭祀。這是因為湯王乃為至德之人。
酈食其又說:周武王也有不斷絕先祖祭祀的思想,雖然曾討伐暴君殷紂王並將殷滅掉,但其後仍尋找古代聖王的子孫,予以適當封賞。說到這些,秦可謂是暴虐之極。滅亡了六國,卻不給那些王孫封賞土地,由此造成六國的祭祀全部斷絕。天下蒼生對此充滿怨恨。
「是在怨恨嗎?」
劉邦腦海的一角,閃出一個猶如油污的小小疑點,不過沒有講出口。假定天下不再怨恨,儒家推崇祭祀的主張就站不住腳。說到主張,倘若其核心部分不列人謊言,豈不就無法成立了嗎?
「一點不錯,誠如先生所言。」
劉邦將疑點又咽了回去,催著酈生快往下說。
「有鑒於此,陛下應努力尋找六國的王孫。如果將君主大印授予他們,六國的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