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是陽武縣(河南省境內)人。
「窮到他那個地步真是罕見。」
鄉里人都這麼說,但從他的外貌來看,卻很難想像會是這樣。白皙的麵皮,一雙大眼睛,一看就是個聰明長相。在當時有這樣一副儀錶是多麼重要,後世人是絕對想像不到的。
羨慕陳平這副漂亮模樣的人,曾問過陳平的嫂子:「給陳平吃什麼好東西,讓他長得那麼健壯,那麼帥氣呀?」
嫂嫂素姚則一直很嫌惡陳平。
「糠唄!」她說,「那可真是一個飯桶。」
可是呀,有時候也給他吃點米麥渣子呢!嫂嫂說的這些話,是陳平二十歲之前的事,在他的老家成了一個很有名的故事。他的老家在鄉下,名字叫戶牖鄉。
他的故鄉是典型的黃土地帶的農村。大地像黃牛的脊背一樣蜿蜒起伏,原野被開墾成漂亮的農田,樹木稀少,到了秋天,村子完全處於藍天之下。只有他一家孤零零地待在里的圍廓之外。由此可知,這是一戶不知何時從外鄉飄落來的人家。陳家雙親早早就離開了人世,兄長陳伯終日在僅有的三十畝大田裡摸爬滾打。作為弟弟的陳平,照理應該給哥哥當長工一起下地幹活兒,可是當他想動手拿起鍬鎬時,卻遭到哥哥陳伯的訓斥。
「算啦!你還是好好做學問吧!」
陳伯個頭很小,甚至可稱為矮人,臉像猴屁股一樣通紅,笑起來,薄薄的臉皮就漲得愈發地紅,但他與陳平不同,是一位令人可憐的大好人。
也許因為沒有孩子,體格與頭腦跟自己截然不同的弟弟令他頗感自豪,還經常對素姚說:「全里的人都看不起我和我這個家。可是我有阿平。」
不過,這位素姚每次都很生氣。
「這個人,為了阿平,保不準賣身當奴都心甘情願!」
站在她的角度來看,嫁入這樣窮困的人家已經是很不幸了,還要把一個無論怎麼忙都不肯拔一根草的怪人留在家裡養活,簡直更讓人咽不下這口氣。陳平由哥哥資助麥子和布匹,每天到陽武小鎮跟一位有學問的師父讀書,他在家的時候,來客也很多。一有客人,嫂嫂素姚也不能置之不理,總得拿出些開水拌糊鍋巴之類的東西來應付。
「那個小東西,根本就不曉得知恩圖報呀!」
素姚向里中的女人們大發牢騷。
「可能是想當什麼大人物吧?他渾身的血,鬧不好就跟蛇一樣冷冰冰呢!」
讓兄長像牛馬一樣勞作,自己卻全然無動於衷,整天像大財主家的少爺一樣到鎮上去做學問。這不是有尋常心腸的人能幹出來的。
素姚小巧玲瓏,四肢像發條一樣靈活。她儘管不像嘴頭上說得那麼能幹,若高興起來,也能像瘋子一樣撲到地里幹活。她播種亞麻種子最拿手,在腋下夾著葫蘆瓢,看著風向抓出種子撒向地里,右肘一閃一閃地煞是好看。素姚播種時有一種妙不可言的旋律,就像在里中祠堂的祭祀儀式上翩翩起舞一樣。
本來陳家是沒有麻田的。素姚曾給別人家雇去播種過亞麻,換回一些麥子和小米。有一年,就是在這個播種亞麻種子的季節里,發生了一件事。
陳平那天到陽武鎮去了。回來的路上,太陽已經西下。所經過的田地均已籠罩在暮色之中,一個小小的人影正在暗紅色的薄霧裡手舞足蹈,幾乎與如此美妙的情景融合到了一起。陳平出神地望了一會兒,很快就發現那是嫂嫂素姚。
「她竟然這麼可愛嗎?」
陳平躡手躡腳,踩著鬆軟的土地試著走近前去。素姚毫無察覺。這位小叔子伸出長長的手臂,活像欣賞甜瓜似的,用兩隻手掌輕輕地摟著嫂嫂的圓腰,把她抱了起來。
素姚像個小動物一般,兩腿一下子離開了地面,回頭一看才發現是陳平。她的腳尖又觸到了地上,而自己正被陳平粗大的手臂抱在懷裡,這一切幾乎都發生在同一時刻。
素姚也不能解釋自己此時此刻的心情。她沒有出聲,像是等待似的倒在地上,可能她平素就對陳平有強烈的興趣,也可能並非如此,而是像青蛙被蛇給迷住了似的,極其自然地癱軟無力,如委身於大地一般伸展開肢體,任憑陳平隨心所欲。關於這件事,陳平並沒有自責的心理。他很喜歡老子所說的順其自然。
「平居家之時盜其嫂。」
許久許久以後,陳平仍遭到人們的議論,可能是有村裡人目睹了當時那一幕吧?
陳平也許要歸入好色之徒的行列。
陳平屬於老子學派,有一次曾在居於陽武鎮的師父跟前讀《老子》。「穀神不死,謂是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老子》的這段文字以說出女陰(牝)這樣形而下的用語,表現了高度形而上的思想。老子說的是:如溪谷之中的流水無窮無盡一樣,儘管牝乍一看完全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但它的能力卻是綿綿無盡期的,所謂天地之根就正是這樣一種東西。當讀到這一章節時,陳平的想像力並沒有飛向老子引向的形而上的境界,而是像嗅出玄牝粘膜那種鮮活味道一樣為其所俘虜,每讀一次都要長長出一口氣。陳平很喜歡老子。老子的順其自然說與孔子學派所倡導的道不同,很有魅力,陳平聽講座的時候,可以完全沉醉於其中。
然而陳平生性中就有一部分與老子很不合拍,宛如油落到水上一樣。例如,老子就倡導無為。不過,陳平卻恰恰討厭無為。
進而,老子還嘲笑儒家之徒倡導虛構的仁,並企圖以人為本的辦法來改變整個社會,提倡的最高理想,是人與社會都要同宇宙深處絕對的本體融為一體,主張每一個人都要像幼兒一樣返回到無為的自然狀態中去;還主張作用只會產生反作用。從本性來講,陳平很難接受這一點。這位陳平有一種與生俱來的天性,總想由自己做主,在當今世上干出一番事業。他渴求接近權力,以展示一下自己的這種才能,這種急不可待彷彿令他全身的毛孔都向外噴發出一種焦躁的氣味。這樣一個人竟然會喜愛老子,本身就近乎是矛盾的,但也並非決不可能。本性越是與柔順隨和的思想不相吻合的人,反而越是憧憬這種思想的始袓與教義,事實難道不正是如此嗎?
陳平辦理喪葬儀式很有一套。
在這片大地上,儒家學說普及以前,人們就很重視葬禮,其隆重程度簡直令人吃驚。葬禮要求人們有處理事務的能力,善於運籌操辦,還要調整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進而實施統一的指揮,能出色完成這件事的人就會得到全鄉人的擁護。過去項梁以統一指揮喪葬儀式的方式,挑選出屬下的各位將領,劉邦的大將周勃也是經辦殯葬業出身,想到這兩件事,就可以多少嗅出一些其中的奧秘。
「把孫女嫁給陳平吧!」
這是里中第一等的財主張負老人提出的,也正是因為看到了陳平在處理喪葬儀式方面的出色表現。
全家族的人無不反對這件事。根本就沒有誰家肯把姑娘嫁給貨真價實的窮家二兒子的,因此,陳平過了二十歲還是獨身一人。
張負老人帶領全家族的反對者來到陳家門前。陳家的門上沒有門扇,只掛著一張草席,但門前的土路上卻有許多道很深的車轍,很像是一件雕飾品,都是來這裡造訪的貴人們的馬車軋出來的。
「你們看看這個!房子雖然破舊,但是只要有陳平住在裡面,貴人們就會前來拜訪。那樣一個美男子大丈夫怎麼會永遠貧賤呢?有過這樣的先例嗎?」
老人說的這番話,與當時以貌取人的通病不無關係。
「既然老人家如此信任,那就……」
姑娘的父親張仲也屈服了。陳平被看好前途無量,但也等於是受到了輕視。這位張負老人的孫女,可是一個五次外嫁,五次死去丈夫的女子,不僅人愚笨,連皮膚都像晒乾了的青菜一樣粗糙。
陳平二話沒說,就答應了這樁婚事,他早已感受到了成為張家女婿的魅力。
由於娶了這樣一位妻子,陳平在里中的地位提高了許多。這年秋天,在位於里中心的祠堂舉行祭祀時,受到眾人的推舉,陳平當上了宰領。宰字的原義,在《白虎通》中指的是「切斷也」。這個職務就是將里人進獻的肉,在祭祀過後用菜刀切成一塊一塊的,要求做到公平。倘若到了游牧民族部落里,這項宰的任務平常都是由家長以威嚴而平等的精神來執行的,但在漢民族的鄉里風俗中,自古以來就有這種做法,不禁令人想到中國的民族文化深受游牧民族習慣的影響。
總而言之,陳平十分出色地完成了宰的職責。里人一個接一個地走到陳平的肉燉子旁邊,人人都要誇獎他幾句,可是陳平並不感到高興。
「把天下這塊肉分給我吧!我也會像現在這樣處理得十分完滿的。」他心裡想的是這件事。
秦朝末年,自陳勝起義以來,天下完全處於兵荒馬亂之中。陳平他們所居住的地區,早前曾是魏的故地。陳勝將一個叫魏咎的人立為魏王,此人原為亡魏的公子,後來淪為一般庶民。陳平剛好乘上了這股天下大亂的東風。
說來也是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