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六章 劉邦逃亡

下面我們要講一段過去的故事。

在沛縣縣城,若提起養馬的李三,那可是一位有名氣的人物,不過對他還有記憶的人可能已經不多了。他在城外一面干莊稼活,一面販賣馬匹,但他個子很小,像只猴子似的,因此,走在路上總是被馬遮擋著,看不見人影,顯得很滑稽。

李三買來小馬駒飼養成良馬,他在這方面很有一套。他就是靠賣這些良馬維持生計的,但沒有一點貪心,所以一直很貧寒。他很喜愛馬,簡直是不顧一切地愛。其愛馬之心似乎感染了馬,在他像愛孩子般的疼愛下,每匹馬都成了寶馬良駒。到了秦的末期,縣衙和郡衙的官吏都以騎李三的馬為自豪,常常說:「這匹馬就是從李三手裡買來的。」

但是,李三的馬很難成為軍馬。他的馬首先是不強悍。相比之下,文官和當地的富豪們乘上李三的馬,連人都增添光彩,看起來都像是品格出眾的君子。再進一步講,那些馬既不能下地耕田,也不適合馱運東西。因此,也有評價說,那根本就不算是馬。他們所講的理由是:「馬來到這個世上,就是要為人馱運東西或跑路的。只供有身份的人乘坐的良馬,就應該另外起個什麼名字。」

「一點不錯。」

每當遇上不好的評論,李三就總覺得抬不起頭來。他尊重馬,像僕人一樣伺候馬,而且愛得過了頭,或許是由於這些,馬也有了氣派,再也幹不成粗活了。借用李三的話說,馬本來就是一種弱不禁風的溫順動物,把它們驅趕到戰場上,本身就是錯誤的。

「想要強悍的馬,可以到匈奴那裡去買嘛!」他常常會自言自語地說上這麼一句。

李三是有血有肉的人,因此也有幾個跟普通人一樣的孩子。李三卻沒有像對待馬那樣細心周到地把他們撫育好,這應該歸咎亍他對撫育孩子沒有興趣。最小的女兒叫嫻嫻,像小馬駒一樣機靈。可是,作為父親的李三卻氣得不行,甚至抱怨說:「這個丫頭怎麼沒學點馬的溫順勁兒呢?」

李三老死以後,大兒子接過了田裡的活計,老二則當了長工。飼養馬的事業就荒廢了。拆掉了馬棚,連料槽也不要了。孩子們對先父一輩子痴迷養馬已經膩煩透了,連馬的氣味都討厭。

李三讓孩子們從小就干農活,自己則成了養馬迷,根本沒有時間照看農田,田裡的負擔都加在了孩子們身上。李三去世後,他們終於可以把馬和馬的氣味全部轟走,每個人心裡都好像清爽了許多。

喪葬儀式全部由經營殯儀館的周勃承擔下來。

「真正悲傷的不是他家裡人,而是那個小子呢!」周勃悄聲在夥伴的耳邊說道。

那個小子,指的是一個年輕人,只見他趴在李家大門口的一根細柱子上,纏著葬禮用的白布,泣不成聲,抽噎不止,似乎全身心都沉浸在這悲傷的暴風雨之中,有時一不小心就從上面滑落下來,滑到地上不肯起來,抱著柱腳哭個不停。

這位年輕人就是夏侯嬰。

說到夏侯這個複姓人家,原本在沛城是一個蠻有名的大戶,由於連續幾代鬧分家,連袓上本家都分得七零八落了。嬰一家在夏侯族譜分支中也排在末尾,因此不能住在城裡,便住到了城外別人家一所看莊稼地的小房子里。

夏侯嬰從少年時代就喜歡馬,也許說喜歡愛馬的李三老爺子更為準確些。嬰從十三歲起,就整天鑽在李三的馬棚里。

「我很想雇你,可是我沒有僱人的能力。」李三嘆息道。

少年的夏侯嬰可沒有這個打算。他的理由很簡單,幫著家裡干農活,一有閑空就跑到李三的馬棚去幫忙,從沒想過要什麼工錢。一般人似乎都有種願意跟在別人後面亦步亦趨的本性,而夏侯嬰的這種怪毛病似乎嚴重得過了頭。譬如,李三口吃,夏侯嬰也學上了這個毛病。他甚至連李三甩鼻涕的方式都要學。他對李三極為尊敬,最後就好像水滴石穿一樣,李三的東西彷彿都流到夏侯嬰秉性深處積存起來了。

隨著年齡的增長,夏侯嬰的個子高得簡直無法形容。李三越老個頭就越縮,夏侯嬰似乎覺得居高臨下望著這位師父很不禮貌,和李三說話時總是要躬下身子。

夏侯嬰長到二十四五歲還沒有成家,靠著到各處的農家給人打工度日,但他和李三的關係卻一如既往。有一次,縣令買了李三的馬。

「順便再雇個馭手好嗎?」

李三說出夏侯嬰的名字,縣令便雇夏侯嬰當了馭手,還讓他兼管縣衙的馬廄。雖說是馭手,卻也算是個吏。夏侯嬰越發感到李三恩重如山。夏侯嬰所處的時代,正是中國歷史上不惜以死相報恩人的風氣最為鼎盛的時期。

碰上這樣一位自己尊敬的人死去,夏侯嬰的悲痛該是多麼強烈,從以上的情況也可察知一二。

「讓人看見多不好,別哭啦!」

夏侯嬰抱著柱子倒地痛哭,李三最小的姑娘嫻嫻踢著他那偌大的屁股說,意思是讓他趕快起來。就嫻嫻來說,愛馬的父親死了,家裡的人也並不那麼呼天搶地,唯獨非親非故的夏侯嬰傷心得哭個不休,這簡直就像是讓李家當眾丟臉一樣。雖說如此,嫻嫻還是和其他兄妹不同。她並不喜歡怪僻的父親,但對父親之死還是很悲痛的,也對兄嫂們的薄情感到十分氣憤。為了說給他們聽,她才故意沖著夏侯嬰的屁股狠狠大罵了一通。

「你在胡說什麼?」

夏侯嬰站起來猛地打了嫻嫻一拳。嫻嫻大感意外。

平日里夏侯嬰是很老實的。身為貧家子弟的夏侯嬰,對同樣身處貧家的小姑娘嫻嫻,總是像僕人一樣地恭恭敬敬,開口必先叫一聲「小娘子」。

「你幹什麼呀?」

「你少擺大派頭吧!」夏侯嬰說。

「師父在世的時候,看在師父的份上,我一直不吭氣。既然師父不在了,就再也沒有什麼可顧忌的了。我早就一肚子氣了。在我看來,你們都是師父的仇敵!」

說著說著,語尾都說不清了,最後竟完全被哭聲所代替。

葬禮持續了三天。一到晚上,夏侯嬰總是把李三的孩子們召集到一起,向他們講李三的人品是多麼高貴。剛開始,他們都對夏侯嬰報以冷笑,有的人甚至還想起身離去,但夏侯嬰卻狠狠地打他一耳光,幾乎把對方的嘴都打歪了,又讓他乖乖地坐好。

一開始時,嫻嫻也曾頂過幾句嘴。可是,隨著夏侯嬰講出先父的往事,她漸漸地覺得先父好像成了另外一個人物,跟自己眼裡見到的父親大不相同。最後,在葬禮結束的那天,她甚至對夏侯嬰說:你每天晚上都來,再給我多講講。

「你不是李三老爺子的女兒嗎?」夏侯嬰說,「不聽別人講,難道就不知道自己父親的好處嗎?一個人怎麼會這個樣子呢?」

夏侯嬰進而又說:「這個家已經沒有馬的氣味,我再也不會來啦!」

家去啦!

令人想不到的是,李三一死,夏侯嬰就改換門庭,一頭扎進了劉邦的懷抱。

衙門的事一完,他就跟著劉邦到處轉悠。李三和劉邦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但對夏侯嬰來說,二人之間的不同根本就無所謂,他對人總能像磁石一樣緊貼著不放,似乎總能保持著精神上的吸附力。

「劉先生是多麼了不起呀!」

聽到這裡,嫻嫻束緊腰,重新盤好腿,口裡道:那麼,就只好我找你。

嫻嫻來時,他每次必講這句話,有時還說:「那個人是天上的雲彩,看不清,摸不著啊!」

嫻嫻卻很討厭劉邦。不僅是嫻嫻,可以說,沛城的女人沒有一個認為劉邦可愛,這個人一年到頭只知道在街上東遊西逛,愛講大話,只顧外表,裝束打扮給人的感覺也像個鄉村裡的老太公,滿身土氣,還是個不愛幹活的懶漢;而且貪心不足,凡是有利可圖的地方,就一定會有這個滿臉鬍子的人。

「那麼貪心不足,有什麼好的?」嫻嫻說。

「因為貪心不足,這種人才是可靠的。如果什麼都不想,那不就成了純粹的隱士了嗎?」夏侯嬰說。

衙門休息的時候,夏侯嬰就會讓劉邦坐上衙門的馬車。這是一種瀆職行為。然而縣令高坐在雲端之上,根本不知道劉邦乘坐自己的馬車。無論是身為縣吏小頭頭的蕭何,還是比蕭何低一級的曹參,他們都是劉邦的小兄弟,對此也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你為什麼要跟父親學養馬呢?」嫻嫻還責怪過夏侯嬰。

夏侯嬰早就成了一個相信天命的人。他說:自己虧得李三老爺子的關照,才懂得了有關馬的一切。又幸虧懂得了馬,才能伺候劉邦先生。這正是老天爺安排的嘛!

「你不是縣令的馬夫嗎?」

嫻嫻說:縣令才是你伺候的主人,不該是劉邦吧。你從劉邦那裡拿過一文錢的俸祿嗎?反倒是拉出自己的馬,讓那個一文不名的劉邦高高興興地享用,不就是僅此而已嗎?

「你說什麼呀!」夏侯嬰說。

「我是士嘛!」

「士?」

對於嫻嫻來說,這可是一件荒唐可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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