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去漢中

項羽繼續屯兵關中。

營中有一個身材高大的淮陰(江蘇省境內)人,名叫韓信。

韓信的存在可謂似有若無,後來他自己回憶當時的情況,說:「我在項王帳下供職之時,位不過是個郞中(侍從),說到工作,不過是執戟(持長矛護衛左右的職務)侍立而已。」

總之,不過就是數目眾多的親兵衛隊中的一個普通校尉而已。流浪漢出身的韓信被選用千這項差事,恐怕不是因為能力,而是因為他那十分顯眼的高大身材。

項羽鎮服劉邦而成為關中第一號人物之後,他的十萬大軍個個如猛獸一般撲向秦都城咸陽。

「城裡面珠寶如山。爾等盡情享用吧!」

項羽為掠奪大開方便之門。

咸陽的舊宮殿到被稱之為阿房宮的新宮殿,再到渭水河畔的其他殿舍和親王大臣的府邸,以及秦的始皇帝從天下各地強行搬遷來的富賈豪門的宅院等等,無不成為他們手中的獵物。項羽心裡很清楚,掠奪才是士兵的唯一樂趣。他們忍受沙場上的千辛萬苦來到這裡,就是想要親眼看看咸陽之美,掠奪大把大把的財寶,可能的話,還要闖人後宮摟上個美人。

韓信也被這波濤洶湧般的掠奪者的洪流捲入咸陽城,還被卷進了著名的阿房宮。將軍級的人物加人到掠奪者的行列中,指揮屬下把一切都佔為己有,掠奪彷彿已經達到了發瘋的程度。當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抬出美女要獻給自己的將軍時,其他將領手下的士兵就從一旁跑過來,將其奪走。

「這就是那間有名的大殿嗎?」

韓信被士兵推擠著卷進來時,雖然已是隆冬季節,這座大殿的巨大空間卻因貪得無厭的火熱氣氛而沸騰起來。這座大殿當初本是始皇帝為了容納萬名朝臣而建造的。大殿里圓柱林立,數都數不清,全部鑲著金箔,而那些無物可搶的士兵就攀登到圓柱上,甚至連那些金箔都要給挖下來。

韓信知道麵山的始皇帝陵也遭到了大肆破壞。據說始皇帝曾下令把比地上財富還多的金銀珠寶埋藏到陵墓底下。有一半項羽軍直奔這座人工丘陵,不顧一切地揮動鍬鎬挖掘這座陵墓。不過,他們並沒有將全部物品洗劫一空,餘下的部分,在兩千年之後,正由中國的考古學者在逐步發掘。

沒過多久,項羽就下令在阿房宮和其他處所架上乾柴,燃起熊熊大火。

火勢兇猛,甚至連渭水河都要被煮得沸騰了。韓信頂著大風緩步而行。

這個人也許可稱之為另外一種類型的懶漢,連掠奪都懶於動手,一件東西也不拿,一個女人也不碰。

不是韓信的道德品格使其如此的。說到韓信,在他的精神世界裡,原本還有那麼一點點道德觀念。

「最先進入咸陽的劉邦,為什麼沒有舉行如此盛大的慶典呢?」

韓信在思索。就他來講,最大的興趣莫過於軍隊,認為打完勝仗之後的瘋狂掠奪和姦淫燒殺,只能看成是一種慶賀活動,甚至可以反過來認為,只有如此才能提高士氣。

「因為劉邦的兵力太弱了。」

韓信的目光始終在冷酷地注視著事情的真相。他想:劉邦害怕的可能是即將到來的項羽大軍,擔心搶先劫掠會遭致項羽及其手下各路將領的仇恨。可能正是這個原因,才不讓士兵進入咸陽,並且封閉了府庫,絲毫未動宮中男女的性命和財產。韓信還只不過是個嘴上沒毛的小小步卒,但卻能高人一等地忖度劉邦的心事。有些自作聰明的人可能會以深解其意的口吻說:「劉邦有望得到天下。為牢牢抓住關中民心,才嚴禁士兵胡作非為的。」

然而韓信的感覺卻與眾不同,無法同意這樣的觀點。他內心的看法是:「劉邦這個傢伙,如果有項羽的處境和強大兵力,恐怕也早就干出同樣的事來了。關鍵是兵力的大小嘛!」

韓信也有複雜微妙的一面。不過,在這種場合,他畢竟還是個只能大而化之思考問題的人,就像用一把偌大的斧頭砍東西一樣,在政治上還缺乏敏銳的嗅覺。

他的故鄉在淮陰,現在稱為清江市。市區附近有淮河流過,沼澤很多,遠近是盛產大米的沃野良田,富饒的物產讓淮陰變成了都市。秦將這座城郭定為郡的首府以後,人口急劇增加,商業也隨之繁榮起來。

韓信就出生在這座繁華小城的一個陋巷裡,在貧困中長大成人。既然是這樣的境遇,就應該學習經商或供職於官府,但他無所事事,成了一個無業游民,也就是說,總是跑到朋友家裡去混飯吃,長此以往,便徹底失去了信用,不過,他仍能不斷結識新的知己,坐吃閑飯。

在此期間,有很多關於他的奇聞軼事。有一位在淮河邊漂洗紗布的老婆婆,看不過這個遊手好閒的人整天飢腸轆轆,便像喂狗一樣每天給他送飯吃,一連送了幾十天。日子一天天過去,在漂布活計將完的時候,韓信向老婆婆施禮道謝,說總有一天要報恩,老婆婆用叱責般的口吻說道:別說大話了吧!我只是因為你餓得難受,才給你口飯吃,壓根兒就沒想過要得到你的什麼報答。

韓信那副樣子就是該罵。那麼大的個子,衣不遮體,腰間總是咣咣啷啷地掛著一把長劍,城裡城外地閑逛。有一次,一個性情粗野的屠夫嘲弄韓信,當著眾人的面撒野,恫嚇道:用你那把長劍往我這兒扎一下看,要是不敢扎,你就從我的褲襠下面爬過去。這時,韓信乖乖地從屠夫的胯下爬了過去。城裡的人們都說韓信是個懦夫,打心眼裡瞧不起他。可是,後來當韓信當上了赫赫有名的大將軍,馳騁天下後,人們又將韓信受胯下之辱作為美談,認為這正說明了韓信的大智大勇。然而,膽小怕事不正是韓信虛弱本質的一面嗎?

多年之後,每當他審視敵情之時,由亍他那極端膽怯的性格,總是謹慎地把所有的情報文書過濾之後,才進行思考和判斷。他性格上的這一特徵也使得自家的防禦體系十分嚴密,無懈可擊。

只是他的性格之中存在著一對很大的矛盾,二者泰然共處,相安無事。

一方面,他喜歡需要勇氣的緊迫感,對這種似乎具有強烈剌激的緊張感的憧憬,使他認為唯有自己才是軍事天才,早在流浪時期,就為自己塑造了一個佩著咣啷作響的長劍漫步街頭的形象。他還有賭博的才千,在賭場上變得十分冷靜,猶如一盆清水,然而與眾不同的是,一旦他直覺上認為會輸,就決不下注,為此不惜受辱。這決不屬於忍耐的美德,倒應該說是厚顏無恥,就像前面那段故事所講的,當他面對那個塊頭高大的年輕人時,知道根本無法抵抗,便厚著臉皮像狗一樣從人家的胯下鑽過去,也不過就是如此。只是在鑽的時候,韓信所特有的冷靜和厚臉皮,使他鎮定自若地保持精神和動作的自然,使一部分看熱鬧的人為之感嘆。當然,這也是韓信基於自身的軍事才能,為日後的長遠打算而作的妥協。他的想法很平常,對方背後有一幫黨徒在撐腰,若與這些傢伙爭吵起來,不是丟掉性命,就是不能在淮陰城裡住下去。此外,在從人家胯下鑽過去時,或許還有一種他最喜歡的緊張急迫的快感。從胯下鑽過去本身就是一種非賭博的賭博,也是一種緊張急迫的體驗,他的全身似乎浸泡於懦弱這種又甜又酸的液體之中,又有一種與之相矛盾的飄飄欲仙感。

在最早向秦造反的陳勝叛亂波及全國的時候,韓信並沒有投身其中,這頗有些不可思議。可能是相對於陳勝反叛所波及的地域來說,淮陰處於靠南一點的位置,韓信無法立即投奔過去。還有一個更重要的原因,當時在淮陰南面的長江以南地區組織起來的項梁軍,令他更感興趣。陳勝軍的擴展如決堤的洪水一般勢不可擋,然而畢竟是由一群群流民組成的烏合之眾,頗有不合韓信胃口的地方。項梁所亨之軍似乎也與之相仿,但項梁本人是個有頭腦的首領,因而他的軍隊採取了近似古代正規軍的體制。可以說,喜愛正規軍隊這一點,既是韓信的長處,也是他的不足之處。在長年漂泊的過程中,他充滿遐想,而他的軍事才能就是在此基礎上培養起來的。

「只要給我十萬大軍——」

當韓信在如此空想的時候,他那想像力非凡的腦海里已泛起萬里江山。十萬大軍均按韓信的意志部署,進退有度,時而密集,時而疏散;同時,他通過豐富的想像,以超出現實的感受設定一支敵軍,與其展開驚天動地的廝殺,戰則必勝。韓信始終處於這種想像之中。

他這個人所欠缺的正是一種感覺一種以旺盛的精力、微妙的方式,運用魅力與別人打交道的感覺。因此,他在漂泊中也沒有加人到所謂遊俠的行列。與此相反,劉邦卻屬於一名遊俠,掌握了一個將人與人緊密聯繫在一起的、具有劉邦特色的龐大組織。劉邦這個組織因不斷吸收流民而膨脹起來,然而韓信卻無法吸收流民,更何況他既不具備做首領的性格,也缺乏做首領的能力。

他的性格和才能決定他只能受雇於既成的軍隊,因此他對比較有模有樣的項梁軍很感興趣,當項梁渡過淮河時,他便投身於項梁軍中。因其不是率領一支流民隊伍前來會合的,說起來,只是個人性質的供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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