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鴻門宴

細看《漢書·食貨志》一節中的文字便可知道,劉邦進入關中的第二年,這個地區曾發生過一次災荒,其嚴重程度簡直令人難以想像。

據該書記載,儘管關中自古以來就被認為是沃野千里之地,但那年這一地區可供人食用的穀物卻僅僅收了五千石,餓死的人數達到了總人口的劉邦進入關中之時,正是這場史無前例的大災荒發生之前的八個月,然而還是早有徵兆的。關中已經出現飢餓現象,家家戶戶的存糧均已所剩無幾。

劉邦軍的大批涌人讓缺糧現象更為嚴重。儘管劉邦將全軍集結於霸上,不準進入咸陽市區,又明令禁止一切掠奪行為,但是,劉邦軍的本質接近於流寇毛賊,所以根本無法取締士卒小偷小摸的行為;此外,還有作為軍事行動的正規的糧食調撥,這一切全要靠搶走關中農民手裡那些少得可憐的存糧來加以解決。

劉邦現在已經有了一種全新的感覺,自己已經成為「關中王」。來到正在戰禍與饑饉之中苦苦掙扎的關中後,儘管劉邦是驟然之間作為王凌駕於這片家園之上的,但若過度強取豪奪,農民們就不得不逃往關外,一旦全部逃光,王權之類也就似有若無了。劉邦本來就有思慮過度的毛病,加之,他生來就是農民,所以這一點上比任何人都清楚。

秦是以法治國的,所實施的法律煩瑣而又嚴厲,秦政權本身就頗像一台製造罪犯的機器。居住在這片大地上的老百姓喜歡聽憑天道循環的大自然的擺布,生來就不喜歡被拘束在法這個人工製造的大網裡面。所謂法治,乃是以糧食的充盈和人間的和平為前提的。在兵荒馬亂、餓殍千里、民不聊生的狀況下,為了生存就不得不做出犯法的事情,就會一個不漏地被捕吏抓住而失去生路。劉邦對此中的人情冷暖有過切身的感受。

他在控制關中的第二個月,便將所有地方的父老召集到一起,公開宣布:「所有秦的法律,一概廢除。」

還宣布:「現與父老約法三章。殺人者抵命,傷人者或竊人財物者,分別處以適當的刑罰。只此幾條。」

禁止掠奪,加上前面宣布的徹底廢除秦法,以及簡化法律等做法,都極大地提高了劉邦在關中的威望。

關中大地具備使巨大專制權力得以成立的一切條件。也就是說,這是一片政治至上的土地,從這一意義上講,也是一塊盼望出現好皇帝的土地。對於農民來說,王權之害比普通流寇盜賊之害甚之又甚。所謂好皇帝,就是宣稱建立為害相對較小的王權的人。從這個意義上講,劉邦豈不就成了人們所盼望的那種好皇帝嗎?

劉邦完全掌握了這種時代的脈搏。他甚至曾說道:「我就是為剷除秦政之害而來的。」

然而遺憾的是,劉邦在日後一步步創建王朝的時候,卻早已把「約法三章」之事置諸腦後。在這片大地上,每個小地域都建有國家的時代——春秋戰國時代,可以做到不是靠法律而是靠傳統習慣來治國。然而在進行統一天下、建立帝國這一巨大無比的工程時,大部分朝代都不得不效仿第一個創造這種奇蹟的秦帝國的做法。

劉邦早在此之前就寬恕了所有秦的官吏,運用其原來的行政組織,在順利地繼承統治方面獲得成功。這也使鄉村父老和大小官吏心中的石頭落了地。

在許許多多具體問題上,他也大獲民心。

比如說,因劉邦實施新政而歡欣鼓舞的父老們,絡繹不絕地送來豬和牛等奉獻給劉邦,但他卻婉言謝絕了。雖然謝絕,他還是一一親自接見來人,當場講明拒絕接受的道理。

「秦的父老們!」劉邦緩緩地說道,「我們倉庫里積存的軍糧雖然不是很多,但還不至於讓士卒忍飢挨餓。忍飢挨餓的卻是鄉村的父老鄉親們哪!」

這番話如閃電一般迅速傳遍了關中的所有角落,使鄉民歡呼沸騰起來。他們期待的超出想像的輕徭薄賦的王權,也許就會由劉邦建立起來。劉邦恰恰順應了這種民意。

父老們對劉邦的期望大增,心裡都在想:「如果沛公不能當上我們的秦王,那可如何是好?」

劉邦的威望甚至高到了這種程度。

到了這個時期,關中的父老和官吏們對楚軍的內情已經看得十分清楚,既知道楚懷王曾約定先入關中者為關中王,也了解到劉邦的競爭對手項羽是楚軍實際上的掌權者,項羽是因為在北方大片土地上與章邯作戰,才遲遲未得進入關中的。他們還了解到,等到項羽進入關中之後,由各路將領共同商議(實際上是項羽一個人說了算),才能決定劉邦能否成為關中王。當地人們都很明白,基於上述理由,劉邦的地位還是極不穩固的。劉邦耳朵里每天都能聽到這樣的說法:「——但願沛公您能當上關中王。」

劉邦原本是一個極易受人蠱惑的人。他從未聽過如此悅耳的話語,甚至會突然環顧左右,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僅在三年之前,他還為故鄉的老百姓所厭惡,受到自家長兄的蔑視,被嫂嫂公然當成累贅對待,還作為秦帝國的一名逃犯,隱藏在沼澤地中當過流寇,就是這麼一個人,如今竟然被秦故地的人們哀求著做關中王,怎能不認為這是在做夢呢?劉邦十分興奮,有時激動得真想拍案大吼一通。

他的營帳之中,有一個端茶掃地干雜活的小個子男人,不大的臉盤腫得發青,總是面無表情。劉邦已經不記得是在哪裡收下這個人的,甚至連他的名字也叫不上來了。

「他是哪裡的人?」

後來,劉邦曾問過左右,被問的人當即一愣,答道:他不是從沛縣就一直跟隨將軍嗎?因為他是沛城人,靠得住,就讓他在營中幹了雜務,不過,印象如此淡薄的人還確實罕見。

有一次,這位小個子把趁亂跑進大帳的豬趕出去之後,沖著劉邦叫了一聲:「將軍!」

只有這次才讓劉邦吃了一驚,真有一種聽到跳蚤開口說話的感覺。這位小個子也是想飛黃騰達的,一邊干著雜務,一邊盯著機會,萬一有個什麼計策獻上去,剛好成為一項妙計,劉邦一高興,保不準就會把自己給抬舉上去。

「幹什麼嘛!」

「小人以為將軍還是應該做關中王。到處都是一片盼望之聲啊!」

「小跳蚤在講什麼嘛!」劉邦心想。不過,他有一個習慣,無論是誰向自己獻策,都要尊之為師、待之以禮的,因此,他轉而正襟危坐地說:「把心裡話說出來吧!」

「只要派兵到函谷關鎖住關門,中原的人馬就無法進到這裡。這樣不就可以做關中王了嗎?」

如果劉邦碰巧頭腦冷靜,一定會對這項充滿孩子氣的建議捧腹大笑的。然而他正高興得有些飄飄然,就聽進去了。

「是啊,也許就該這樣。」

打個比方說,就好比趁別人家裡沒人,偷偷溜進屋去,只要把門一關,自己就成了這家的主人了。這簡直就是個愚不可及的方案,但此時的劉邦已完全忘乎所以,便招手把這個小個子叫到跟前,頗為高興地叫了一聲:「鯫生!」

這不是名字,鯫是指小魚,等於是叫了一聲矮公,是突然冒出來的綽號。劉邦說:那就接受你的這項建議吧!不過,可不能向外人泄露喲!一傳出去,恐怕大部分人都會反對,還會令人無地自容。這點理智,劉邦自然還是有的,不過現在他頭腦有些發熱,也是不容置疑的。劉邦當即叫來一名戰將,派其火速將函谷關關口封住。

項羽的進軍路線,基本上是沿著現在的隴海鐵路,沿途有奔騰的黃河和一連串的城池,應該說這正是進攻關中大門口的一般途徑。項羽一直以火急火燎、急於攻陷秦都城的氣勢向西挺進,終於趕到函谷關時,已經是隆冬臘月。從受懷王之命與劉邦一起自彭城發兵之日算起,已有一年零三個月,降服秦章邯將軍之後又過了三個月,才好不容易一步步抵達秦老巢的關口。

函谷關後來被移到了其他地方。

那個時代函谷關所在的位置,後來被稱為古關,周圍樹木稀少,為裸露著黃土層的斷崖和隆起的山崗所環繞,地面上分不清究竟是岩石還是干泥巴,有一條路勉強從中間通過。關隘完全被建成了堅固的要塞,從整體外觀來看,函谷關恰似處於函(匣子)中。

項羽並不是看到山上這道關隘之後,才知道有此異常情況的。

在前一天,也就是抵達函谷關的前一天下午,先頭部隊的傳令信使慌慌張張地快馬急馳而來,報告的大意是說,劉邦已經在關中,且已派兵將函谷關嚴密封鎖,城頭上無數紅色旌旗迎風招展,擋住了一切外來的軍隊。

項羽比劉邦遲到了整整兩個月。

到最後關頭,項羽才知道關中發生了意外變化,可見項羽軍對情報的反應是多麼遲鈍。反過來,僅從這件事就可以理解,關中天險鎖閉的地理條件,其特珠性是多麼顯而易見;關中的局勢要泄露到中原去,又是多麼困難。

項羽勃然大怒,然而對報告卻是半信半疑。

「未必吧?」

項羽心裡尚有些懷疑。他傾巢出動,正是出於他的個性,在認識事物方面,項羽所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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